这一夜的寒,便不算白挨。它让我重新认领了,一盆火所能给予的,最朴素的尊严。

取暖器坏了。冬夜骤然显出它料峭的骨相,寒气从水泥地的缝隙、从窗框的微小变形处,一丝丝渗进来,盘绕在脚踝,像无声的水藻。搓手,呵气,白雾在台灯的光晕里短暂地显形,旋即消散。这现代化取暖工具的罢工,将一种更古老的寒冷还给了我。
于是想起了火。不是壁炉里那种戏剧化的、噼啪作响的观赏之火,是更朴素、更贴骨的——比如,一只烧得通红的炭盆。
念头一起,便难按下。竟真的从储物间的深处,拖出了一只蒙尘的旧陶盆。盆是粗陶,酱褐色,外壁有窑火留下的、流动般的釉泪痕,沉甸甸的,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大块凝固的时光。洗净,擦干。又从院角的柴堆里,挑出几截去年修剪下来的老梅枝,干透了,树皮皲裂,掂着很轻。
没有明火引燃。只好用最笨的法子:在盆底铺一层旧报纸团,上面架起细枝,再交错搁上粗些的梅枝。火柴划亮,“嗤”的一声,橘红的火苗舔舐纸角,很快,细枝便毕剥作响,爆出几点火星,幽幽的梅香混着烟,先一步散了出来。待细枝燃成一层通红的炭,粗枝也渐渐笼上暗红的光,火,才算真正生起来了。
我将陶盆小心地移到书桌下,搁在两块青砖上。寒气立刻被逼退了一圈。不是那种燥热的、令人头晕的暖,是一种沉实的、从下而上的烘烤。热量透过陶壁,均匀地散发,脚心先是感到一丝小心翼翼的烫,随后暖意便顺着经脉,缓慢地爬升,酥酥的,让人忍不住想喟叹一声。
火光在盆中跃动,映得书桌下的方寸之地,一片暖红。我拿起一本读了一半的、关于地方风物志的线装书,就着这光与暖,重新翻阅。字句在跳跃的光影里,似乎也活泛起来。读到“山中冬夜,围炉煨芋,闻雪折竹”,不觉莞尔。我没有芋可煨,也无雪可听,但有这盆火,有这梅香,有此身此心的安顿,便觉得与那古人的意趣,隔空握了手。
火渐渐稳了,不再那么喧哗,只是静静地、持续地红着。热量源源不断,从陶盆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。我索性脱了棉拖鞋,将双脚直接搁在盆沿温热的陶壁上。暖流从脚底涌泉穴直贯而上,四肢百骸都松了下来。书,有些读不进了。索性合上,只看火。
看火,是极好的消遣。那炭火的红,是有层次的:中心是炽烈的、近乎透明的金红,边缘是醇厚的、丝绸般的橘红,再外围,是炭将燃尽前那种温存的、带点灰调的暗红。它们并非静止,而是在你看不见的微观处,持续地坍塌、重组、释放能量。偶尔,“啪”地轻响,是梅枝某个隐秘的气泡受热炸开,溅起一两点金红的星子,倏忽明灭,像一句无人听懂的秘密呓语。
烟是有的,一丝丝的,青灰色,并不呛人,反而将那梅香烘焙得更加醇厚,带上了烟火气。这烟缭绕着上升,在台灯光束的顶端弥散,给清冷的空气添了一抹毛茸茸的质感。我忽然想起古画里,那些寒江独钓、雪夜访戴的文人,他们的舟中或庐内,想必也燃着这样一盆炭火吧。那暖意,不仅驱了体寒,大约也熨帖了天地孤寂所带来的、精神上的寒意。
夜渐深。盆中的炭火,从旺盛的一盆红,渐渐收敛成几块固执的、依然明亮的炭核,最后,连这炭核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灰,只在被气流扰动时,才从灰下透出一点羞怯的红光。暖意却未消散,它已被陶盆吸收,再缓缓地、惜力地释放出来。脚心依旧是温的。
我添了最后两根细枝。它们很快燃起,发出最后的、欢快的光亮,然后迅速黯淡下去,化作新的、温热的灰烬。我不再添加。任火自然地走向熄灭。
当最后一点红光隐入灰白,暖意开始一寸寸后退。寒气重新试探着围拢。但我的身体里,已贮存了足够的、由火光赋予的安详。这过程,像完成了一次小小的、自给自足的祭祀。
我将微温的陶盆移开。脚踩在地板上,残留的暖意与重新袭来的微凉交织,形成一种奇异的知觉。屋内似乎比先前更静了,却又仿佛充满了火的余韵——那光、那热、那梅香与烟,都已渗入了此刻的呼吸里。
取暖器明天会修好,或换新。便捷的、恒温的热风将重新笼罩这房间。但我知道,有些温暖是不同的。它需要你俯身去生,耐心去守,坦然目送它燃尽。它不提供恒久的保证,却给予你与寒冷、与寂静、与一种古老生存方式直接对话的、完整而真实的片刻。
这一夜的寒,便不算白挨。它让我重新认领了,一盆火所能给予的,最朴素的尊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