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师傅依旧每日弓着背,在他的长案前,“沙……沙……”地磨着。新镜的光,旧镜的幽,还有他那似乎永不改变的背影,都融在这间晦暗铺子特有的、清冷的时间之流里。巷外的世界日新月异,玻璃镜亮得刺眼,照出毫发毕现却转瞬即逝的容颜。而在这里,时间与耐心被一起研磨进铜里,铸成一面面幽深的、懂得呼吸的、古老的“澄心之鉴”。

坊间都说,江师傅的镜子,照人不一样。
他的铺子藏在老街最深的巷底,门脸窄小,一块乌木旧匾,阴刻着“澄心鉴”三个字,漆已斑驳。推门进去,叮咚一声脆响,是檐角一枚磨损的铜铃。里头光线晦暗,初时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一股子淡淡的、类似铁锈与冰片混合的气味,清冷地悬在空气里。
眼睛适应了,才见四壁都是镜。不是玻璃镜,是铜镜。圆的,方的,菱花的,海棠的,一面面安在黝黑的木托上,幽沉沉地立着,并不反射多少光亮,反而像把光都吸了进去。它们大多黯哑,蒙着岁月温润的包浆,只有镜心那一小块被世代摩挲的地方,偶尔闪出一痕幽微的金赤,像深潭底部一块醒着的、沉默的玉。
江师傅就在最里头。一张老梨木长案,案上散放着各式各样的砺石,从粗粝如砂岩的,到细腻如凝脂的,排列有序。他正对着一面未完成的镜坯,弯着腰,背脊嶙峋得像一块被风雨磨蚀的山岩。听见人声,并不抬头,只从喉咙里“唔”一声,算是知道了。
都说他的镜子“照人不一样”。不是指形貌,形貌大抵是相似的。照的是“神”,是“气”。心浮气躁的人,在他镜前站久了,会觉出那镜面像一汪深水,将自己的躁动一丝丝吸了去,心神竟能慢慢沉淀下来;郁郁寡欢的人,又能从镜中那幽深的、稳定的光晕里,得着一点无言的宽慰。传言神乎其神,但也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。只道是江师傅磨镜的法子,与旁人不同。
他的确不同。旁的匠人磨镜,求的是“平”,是“亮”,用机器,用细砂,飞快地磨去毛糙,抛出晃眼的光滑。江师傅只用砺石,用手,用眼睛。一盏老式夹灯,将光聚在镜面方寸之间。他左手稳稳按住镜缘,右手拈一块选定的砺石,先醮了特制的、用无根水调的滑液,然后落下。不是推,不是刮,是“碾”。力道不疾不徐,沿着一个固定的、圆弧的轨迹,一遍,又一遍。那动作不像劳作,倒像一种缓慢的、无休止的抚摸。
声音极细微,是石与铜在滑液滋润下,最亲密的摩擦声,“沙……沙……”,均匀得如同呼吸。在这声音里,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黏稠了。他整个人都与那动作融为一体,肩背的线条,手臂的起伏,甚至眼睫的偶尔颤动,都与那“沙沙”的节奏共振。磨一会儿,他便停下手,将镜子举到灯下,侧着头,眯着眼,看。看的不是平整度,是光。镜面反射的灯光,在他眼中,不是一片白亮,而是有纹理,有深浅,有流转的。
“镜光也有脉。”他曾对唯一的徒弟说过这么一句,再不肯多言。徒弟懵懂,只知师傅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哪里“淤”了,哪里“涩”了,哪里“气”未贯通,他都能从那片朦胧的反射光里读出来。然后,换一块更细或稍粗的砺石,调整角度与力道,继续他那永恒的、圆周般的“碾”动。
一面镜,从粗坯到磨成,快则半月,慢则数月。磨成的镜子,初看并不惊人,光泽是内敛的,含着的,像月华透过薄云,温润而朦胧。但你若静心去看,看久了,会发觉那光并不呆板,它在镜面深处微微流转,仿佛有呼吸。照人时,人影似乎也沉静了几分,边缘与背景融在一处,不那么突兀,不那么焦灼。
有好奇者问过,这般费时费力,与机器磨的,究竟有何不同?江师傅只是摇头,用棉布细细擦拭镜面,半晌才道:“机器磨的,是面。手磨的,是心。镜子这东西,照外也照内。你慌里慌张地对付它,它便还你一个慌里慌张的影。你静了,稳了,把它当个活物,一寸寸地、顺着它的‘脉’去理,它便也静了,稳了,能给你安安稳稳地,盛一个影。”
这话玄,听的人未必懂。但捧着他磨出的镜子回家,挂在墙上,或摆在案头,久而久之,似乎屋内气息都沉静些。夜深人静时,对镜自照,那镜中的自己,眼神仿佛也深了一点,看到了白日喧嚣之下,一些被忽略的、更恒久的东西。
江师傅依旧每日弓着背,在他的长案前,“沙……沙……”地磨着。新镜的光,旧镜的幽,还有他那似乎永不改变的背影,都融在这间晦暗铺子特有的、清冷的时间之流里。巷外的世界日新月异,玻璃镜亮得刺眼,照出毫发毕现却转瞬即逝的容颜。而在这里,时间与耐心被一起研磨进铜里,铸成一面面幽深的、懂得呼吸的、古老的“澄心之鉴”。
这大概便是“不一样”罢。不是镜子不一样,是磨镜的,和懂得看镜的,那一点不肯随流而去的、沉静的“心”,不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