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  > 精品推荐

关山:补靴

关山:2026-01-07   来源:原创
评论:(0)   阅读:(3)

分享到:
摘要:

烟头明灭,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。最后的天光,终于从他肩头滑落。店铺彻底暗了下来,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、属于手艺和旧物的气味,还沉甸甸地留在空气里,证明着一些东西,曾被如此郑重地,修补过。

你还记得吗?那些被遗忘在角落的补鞋故事 - 焦点图 - 湖南在线

黄昏的光线,像掺了金粉的铜锈,透过糊着绵纸的木格窗,沉沉地铺在泥地上。关师傅就坐在这一片昏黄里,背对着门,身影几乎与身后堆积如山的旧鞋靴融为一体。空气里有皮革、胶水、铁钉和灰尘混合的浓重气味,黏稠得仿佛能阻滞时间的流动。

他的膝盖上,放着一只靴子。不,是半只。一只厚重的、老式工矿靴,翻毛牛皮,鞋头包着生铁皮,鞋底是好几层麻线纳的、浸过桐油的硬底,如今从脚掌中间,齐刷刷地裂开了。裂口狰狞,像一道干涸的河谷,露出里面发黄的、毛茸茸的内衬和断裂的麻线茬口。另一只,大概早已不知所踪,或者,它的主人只需要这一只还能修补的。

关师傅用粗大的、指节变形的手指,缓缓抚过那裂口边缘。皮子已经僵硬,失去了油脂,摸上去像风干的兽皮。他没有立刻动手,只是看着,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件待修的物品,倒像在端详一个受伤的老伙计,在评估伤势,也在掂量自己还能使出几分力气来搭救。

“老伙计,你也走到这一步了。” 他咕哝了一句,声音沙哑,混着喉间积年的痰音。

他从脚边的木箱里,拿出一块皮子。不是崭新的,是从更旧、更无法修复的靴子上精心拆解下来的,同样质地的翻毛牛皮,颜色略深,边缘带着磨损的弧度。他将这块皮子覆在裂口上,比对着,用一把极短小的铅笔,在皮子内侧画出需要裁剪的轮廓。然后拿起一把厚背薄刃的割皮刀,刀刃在裤腿上正反蹭了两下——并没有更亮,只是一种习惯。下刀了。

刀划过皮子的声音,是“嗤——”的一声长音,滞涩而坚决,像撕裂一层致密的时光。皮屑卷曲着翻起。割下来的补丁,形状恰好能与裂口嵌合,边缘略厚,中心稍薄,这是经验,为了补上后,行走时更帖服,不起棱。

接下来是锥子和麻线。麻线是浸过蜡的,黄褐色,结实得能吊起一个人。锥子是铁的,锥尖磨得雪亮。他用锥子在裂口边缘和补丁上,对应着扎出孔来。每一锥下去,都要穿透厚厚的皮料,发出“噗”的闷响。他的手很稳,扎出的孔眼均匀,排列成一道紧密的虚线。然后,穿上针一般粗的麻线,开始缝合。

这不是女人家绣花的细密针脚,这是力与韧性的角力。每一针,他都需要用戴着厚皮顶针的拇指,将粗针狠狠顶过皮孔,另一只手在靴子内侧用力拉扯,将麻线拽紧。“哧啦——哧啦——” 麻线摩擦着皮孔,声音单调而沉重,在寂静的店里回荡。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蜿蜒而下,在下颌汇聚,滴落在油腻的工作围裙上。他浑然不觉,全部的精神,都贯注在那一针一线的穿引与收紧之中,仿佛在为一个濒死的躯壳,缝合一道深刻的、致命的伤口。

缝完一道,还不够。这样的裂口,单层皮子补上,一用力还会崩开。他需要再贴一层,交叉缝线,像给伤口打上紧绷的“十字”绷带。又是锥孔,穿线,拉紧。重复的劳动,却没有一丝敷衍。针脚或许不美观,甚至有些粗野,但每一针都吃透了力气,都带着一种“非得把它救回来不可”的执拗。

最后,是上底。原来的鞋底太旧,边缘已酥烂。他选了一块新的、更厚的轮胎胶底,切割成形,用长长的、带倒钩的铁钉,沿着靴子边缘,一锤一锤地钉进去。“咚!咚!咚!” 铁锤敲击铁钉的声音,沉重而响亮,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每一下,他的肩膀都随之耸动,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。钉子钉入木头般坚硬的旧鞋底和胶皮,需要实实在在的爆发力。这声音,是这寂静黄昏里,唯一鲜活的、充满劳作尊严的节奏。

钉子一圈钉完。他又拿起锉刀和砂纸,将新胶底的边缘打磨得圆滑,与旧靴身尽量协调。然后,涂上黑色的鞋油,用一块软布,反复地、用力地擦拭。靴子渐渐显出一种黯淡的、统一的光泽,新旧部分依然分明,但那道狰狞的裂口,已被牢牢锁死在里面,成为靴子历史的一部分,而非终结的宣告。
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跋涉。将补好的靴子举到眼前,对着最后一线天光,左右端详。又用手指,重重地按压补过的地方,测试它的牢固。靴子沉默地承受着,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。

“成了。”他低声说,将靴子轻轻放在身旁一个藤编的箩筐里。那里已经有好几双经过他手“复活”的鞋子,每一双都带着各自不同的伤残痕迹,和同样结实的、粗粝的补丁。

他捶了捶自己的后腰,摸出烟袋,就着窗棂上快要熄灭的天光,点上。辛辣的烟味弥漫开来,与皮革胶水味混合。他望着门外渐渐浓稠的夜色,眼神空茫。

明天,或许会有一个老矿工,或是一个节省的老农,来取走这只靴子。他们不会在意美观,只在意它能否再陪他们走过一段泥泞或崎岖的路。这靴子,或许会比它原先的伴侣,走得更远一些。

关师傅补的,从来不只是靴子。他补的是一份“还能用”的念想,是一种“物尽其用”的古老哲学,是给那些与主人一样饱经风霜、不愿轻易退役的老伙计,一次倔强的、充满汗水和力气的续命。在这个轻易抛弃、追求崭新的时代,这间昏暗中响着锥刺锤打声的铺子,像一个固执的、修补时间的洞穴。

烟头明灭,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。最后的天光,终于从他肩头滑落。店铺彻底暗了下来,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、属于手艺和旧物的气味,还沉甸甸地留在空气里,证明着一些东西,曾被如此郑重地,修补过。

上一篇:林栖:扫阶

下一篇:文心:残帖

我要赞一下 (0)

文章评论

  

最热评论

意见反馈

请点击我要留言提出您的宝贵意见

联系方式

电话:010-56142345    邮箱:wenyitongbao@126.com

中国青少年作家委员会     文艺通宝编委会     北京文易通宝文化传媒中心  北京满堂红广告服务有限公司   本网站坚持原创,反对任何形式的抄袭和克隆。 如需转载,请注明出处。

京ICP备12030317号-2        本文观点属于作者,如有侵权,证据充分,本网站负责协调解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