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帚静静地倚在门边,等待下一个黎明。石阶温润地沉默着,承接着渐渐喧闹起来的天光与人声。而那一缕“沙……沙……”的轻响,已然沉入小巷的记忆肌理,成为这片老街区,最深沉、最平稳的呼吸。
晨光初透,是那种蟹壳青里泛着一点点鱼肚白的颜色,薄薄地敷在瓦檐、树梢和尚未苏醒的石阶上。林栖便是在这时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提着竹帚,走了出来。
阶是旧阶。青石板铺就,年月久了,被无数鞋底、雨水、日光摩挲得光滑如镜,边缘处却生出茸茸的、墨绿色的苔藓,软软地贴着石缝。阶共七级,从院门斜斜地引向小巷。巷子极窄,两旁是高耸的封火墙,将这七级石阶衬得越发幽深、孤寂。
他扫阶,扫了怕有三十年了。从父亲手里接过这帚,这阶,和这份无人要求、却仿佛天经地义的晨课。竹帚是用旧了的,竹枝磨得短而亮,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,是熟悉的、温润的分量。
他并不急着挥帚。先是在最上一级站定,望一眼小巷尽头。巷子还在沉睡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鸡鸣,或是早班车驶过更宽阔马路的轮胎摩擦声,闷闷的,像隔了好几重棉被。空气清凉,带着夜露未晞的湿润,和墙角几丛夜来香残存的、若有若无的甜腻。
然后,他才俯身,从最上一级开始。竹帚贴着石面,不是“唰唰”地大力挥舞,而是“沙……沙……”地,极有耐心地、一寸寸地推移。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能拂去昨夜飘落的榆钱、柳絮,或是邻家猫儿踏过的爪痕泥印,却又不去惊扰那些生在石缝里的、贴地的小苔藓。那是阶的年纪,是光阴自己长出的印记,他觉着,不该扫去。
帚尖划过石面,声音在寂静的晨巷里,清晰可辨。那是一种极其朴素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一级,又一级。他的动作缓慢而匀停,腰背微弓,形成一个稳定的、重复的弧度。目光低垂,只看着帚下那方寸之地:哪里有一片蜷缩的落叶,叶脉还带着夜露;哪里有一粒不知名的小浆果,被鸟啄落,已踩成了暗紫色的印渍;哪里是石板上天然的水纹,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这清扫,便有了禅意。不是除尘,是抚触,是与这七级石阶每日一次的、静默的对话。他知道每一块石板的脾气:左边第二块,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帚过时,会有微微的滞涩感;最下面那一块,边角缺了一小块,是许多年前一个雷雨夜,被急流冲落的瓦片砸的,扫到那里,总要格外轻些。这些细微的触感,经由竹柄传到手心,再传到心里,织成一张密密的、关于“地方”的知觉之网。
渐渐地,阶上的浮尘与杂物,被拢到了两侧,石板的青灰本色露了出来,湿漉漉的,吸着天光,显得格外干净,干净得近乎透明。那“沙……沙……”的声音,也随着最后一帚的收起,戛然而止。一种完成的寂静,笼罩下来。
他直起腰,将帚依在门边。并不立刻进去,就站在扫净的石阶上,再看一眼小巷。这时,东边墙头,跳上来一抹淡金色的阳光,恰好照在扫过的石阶上。光线将石板的纹理、苔藓的茸毛、甚至帚痕留下的极细纹路,都照得清清楚楚。尘埃在光柱里重新开始舞动,但这时的舞动,是洁净的,安详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直到那抹阳光从阶上移到墙角,爬上更高的屋脊。然后,才转身,推门,隐入屋内。木门在他身后合上,又是一声悠长的“吱呀”。
小巷依旧寂静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。但那七级石阶,却焕然一新,以一种被郑重照料过的、清醒的姿态,迎接着即将到来的、踏过它的第一双脚步——或许是送报人的,或许是上学孩童的,或许是去早市买菜的老妇的。
无人知晓这晨昏不断的清扫。无人要求。它不产生任何效益,不改变石阶的本质,甚至无法阻止下一阵风、下一场雨、下一只猫,重新带来新的尘埃与痕迹。
但林栖知道,他扫的,从来不只是阶。他扫的,是晨光与暮色交替的界线,是一日之初心境的整理,是与这方寸故土之间,一种无需言说、却日日践行的契约。这重复的、微末的劳动,赋予他一种奇异的定力,仿佛只要这帚还在动,这阶还净着,窗外那个仓促变迁的世界,便仍有某种恒常的、安宁的基石。
竹帚静静地倚在门边,等待下一个黎明。石阶温润地沉默着,承接着渐渐喧闹起来的天光与人声。而那一缕“沙……沙……”的轻响,已然沉入小巷的记忆肌理,成为这片老街区,最深沉、最平稳的呼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