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哪里是在抓药呢?这分明是在用最温和的方式,调解着人与天地、与自身之间那失和的韵律。药香满室,便是天地间生生不息的、疗愈的力量,在此处聚集、显形。而她,是这力量谦卑而专注的司仪。

薛泠的铺子,没有招牌。只在临街的白粉墙上,用墨笔画着一只简练的葫芦。门是旧的木门,漆色斑驳,推开来,也不闻寻常药铺那股冲鼻的、混合的苦,而是一股极沉静、极复杂、却又异常洁净的草木清气,幽幽地弥散着,像走进了一座清晨的、露水未晞的深山。
铺面很小,只容一张长长的乌木柜台,和几面顶天立地的药柜。柜子也是老物件,一个个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桑皮纸签,毛笔字迹工整峻洁,写着药名:防风、白芷、佩兰、甘松…… 没有西洋参、虫草那些显贵之物,多是些寻常草木,有些名字甚至生僻。光线从高处的明瓦窗透下来,被层层叠叠的草药气息过滤得有些朦胧,落在柜台和薛泠常年坐着的那个角落,一片温润的昏黄。
薛泠就坐在那昏黄里。她总是穿着素色的、盘扣的布衫,头发在脑后挽一个光滑的髻,一丝不乱。面前摊着一块青黑色的、光滑如镜的礁石板,一把黄铜小秤,几叠裁切得极整齐的桑皮纸,还有一套大小不一的石臼、石杵和细筛。她的动作,永远是慢的,稳的,像是被这满屋子的静谧浸透了筋骨。
来抓药的人,也多是安静的。递上一张字迹或工整或潦草的方子,她便接过,并不立刻动作。先是将方子平铺在柜台上,指尖顺着药名一味味点过去,目光沉静,仿佛不是在读字,而是在与每一味药进行无声的确认。偶尔,她会抬起眼,看看来人的气色,问一两句不相关的闲话:“近来睡得可稳?”“南窗的风还大么?” 问得轻,答得也淡,像是随口寒暄。但问过之后,她再看那方子,有时便会极轻微地调整一两味药的用量,或用笔在某一味旁,注一个极小的字:“炙”、“炒”、“酒浸”。这调整,往往不是方子本身的错,是她“读”出了方子与面前这个人之间,那一点微妙的、需要熨帖的缝隙。
然后,她才起身。走向那面巨大的药柜。她的脚步很轻,布鞋底落在磨得发亮的青砖地上,几无声息。拉开某一个抽屉——她对它们的位置了然于胸,从不需要寻找——一股更具体、更鲜明的草木气息便涌出来。她并不用手抓,用的是那把黄铜小戥子。戥盘极小,像一片梧桐叶。她捏起药材,放入戥盘,另一手移动着戥砣,目光凝在微微颤动的戥杆上。分量,是丝毫不差的。多一点是霸道,少一点是怠慢。她深谙此道。
称好的药,倒在礁石板上。她有时会用一把小银刀,将某些根茎或果实再细细切碎;或是取过石臼,将某些坚硬的种子缓缓捣破,让香气与药性更易释出。石杵与臼底相触,发出沉闷而均匀的“咚、咚”声,在寂静的铺子里回荡,带着一种古老的、安抚人心的节奏。这声音,本身也像一味药。
最后是包药。桑皮纸铺开,她将配好的药,一撮一撮,按着某种内在的顺序(或许是先表后里,或许是先升后降),匀称地放在纸中央。然后,手指翻飞,像变戏法一般,三折两覆,便包成一个棱角分明、方正如印的“虎头包”,用一根浸过药的麻线捆扎妥帖,结一个灵巧的扣。这包好的药,放在柜台上,不只是一包物质,更像一件完成了的、静待开启的小小艺术品。
整个过程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只有药材从抽屉滑入戥盘的微响,银刀切割的细音,石杵捣药的闷响,以及纸张折叠时清脆的窸窣。所有的声音,都笼罩在那博大而沉静的草木香气里。来人往往也沉默着,看着,仿佛观看一场庄严而亲切的仪式,心头的焦躁,不知不觉就被这缓慢、精确、充满敬畏的过程抚平了。
药包递过去时,她才会轻声嘱咐几句:“三碗水,浸两刻钟,文武火煎成一碗,滤净,饭后温服。” 或是:“第一煎与第二煎的药汁,须得兑匀了再分两次喝。” 话不多,却句句要害。末了,总是添一句:“心要静,药力才达。”
来人付了钱,道了谢,拿着那方正正的药包离去,推开门,市声涌进片刻,又随着门合上而被隔断。铺子里重归寂静,只余药香袅袅。
薛泠坐回原处,用一块软布,细细擦拭礁石板、戥子和银刀。动作依旧不疾不徐。她似乎从不需要休息,也从不觉得枯燥。这满屋的草木,每一味都有它的性格、它的历史、它的灵魂。她的工作,就是倾听它们,理解它们,然后依照某种古老而精妙的法则(那法则不仅写在医书里,更写在天地方物生克变化的呼吸之间),将它们调和在一起,去扶正,去祛邪,去安抚另一具血肉之躯里的不平之气。
这哪里是在抓药呢?这分明是在用最温和的方式,调解着人与天地、与自身之间那失和的韵律。药香满室,便是天地间生生不息的、疗愈的力量,在此处聚集、显形。而她,是这力量谦卑而专注的司仪。
日影在明瓦窗上慢慢移动,将光与尘的界限推移。又一位客人推门进来,带着一身外面的气息与愁容。薛泠抬起头,目光清澈平静,仿佛早已在满室的药香里,等候多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