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芥子纳须弥”,佛经语。而他,以刀为笔,以石为纸,以毕生的专注为舟楫,真正践行着这古老的智慧。将磅礴的宇宙,纳入毫厘的芥子;也将自己波澜起伏的心海,凝注于这刻刀下永恒的、寂静的峰峦。

方砚的案头,永远摆着一座山。
不是盆景,不是奇石,是一块真正的、未经雕琢的太湖石。石高一尺有余,灰黑色,皱、透、漏、瘦,四美皆备。峰峦起伏,沟壑纵横,中有天然孔窍,前后贯穿。白日里,光线穿过,在案上投下错综复杂、瞬息万变的影子;静夜时,仿佛能听见石腹中有风雨之声。这石,是他祖父的祖父传下来的,名曰“芥子”。
他是一位微雕师。所谓“移山”,便是将这“芥子”峰峦的意态,移入更微小的天地——一枚印章的方寸之间,或是一粒象牙、一片竹黄的毫厘之上。
此刻,他正对着一片比指甲盖略大的田黄石石坯。石质温润,颜色如熟栗,是上好的“枇杷黄”。他要将“芥子”西侧一隅的险峻——那里有一处悬崖,崖侧生着一株(石纹形成的)虬松,松下有一(孔窍形成的)天然石坪——移刻于此。
工作台是一张厚重的花梨木案,案上有精钢的夹具,能将被刻物牢牢固定,却又不伤其分毫。光源是特制的,带放大镜的蛇形管灯,将那一小片田黄照得纤毫毕现,宛如一个微型的、明亮的舞台。
他先“读山”。并不看田黄,只凝神望着案左的“芥子”。目光如笔,一遍遍描摹那悬崖的走势:何处陡然跌落,何处又有不易察觉的缓坡;石纹的皴法,是斧劈还是披麻;那“松树”的扭曲姿态,是迎风还是探渊。他要将这三维的、气象万千的“势”,理解、消化、拆解成二维的、线性的“路”,最终再于田黄上,重新组合成三维的“魂”。这过程,与其说是观察,不如说是神游,是让自己先化入那山石的精神里去。
良久,他才提笔——不是刻刀,是一支尖细如针的朱笔,蘸了极淡的银朱液,在那片田黄上,极轻地勾出轮廓。这不是定稿,只是“立意”,像在混沌中划下第一道鸿蒙的界限。线极细,淡到几乎看不见,却已决定了山崖的骨骼。
然后,换刀。刀是自制的,比绣花针更细,钢口极好,嵌在细藤柄中。他右手执刀,左手透过放大镜,调整着田黄的角度与光线的明暗。下刀了。
没有声音。或者说,声音细微到被呼吸与心跳掩盖。刀刃接触田黄,不是切割,是“犁”,是“耕”。沿着朱笔的淡痕,以腕力控制着刀尖的深浅、疾徐、转折。刻悬崖的垂直面,需用力沉稳,刀刃略侧,刮出石壁冷硬的质感;刻石纹的皴擦,需用刀尖轻剔,断续相连,表现出风霜侵蚀的痕迹;刻那“松树”,更需凝神,以近乎颤抖的细微波动,刻出树皮的粗糙与枝干的倔强虬曲。
他的呼吸调节到与运刀的节奏同步。吸气时,目光如电,锁定下一刀的落点;吐气时,腕指发力,刀锋精准落下。整个人,从指尖到脊椎,都绷成一张专注的、柔韧的弓。外界的一切——市声、时间、甚至自身的存在——都淡去了,宇宙缩小为放大镜下的那一方光亮,和光亮中正被刀刃一点点唤醒的、微观的峰峦。
最难的,是那石坪上的“空”。如何在这不及米粒大小的平面上,刻出“平坦”的感觉,甚至要暗示出石质的微糙与历史的包浆?他换了一把平口的小铲刀,刀锋几乎与石面平行,以极轻微的力量,一遍又一遍地、耐心地刮磨。不是要光滑,是要一种“磨”出来的、浑然天成的“无痕”之痕。这需要近乎禅定的耐心,多一分则破坏,少一分则不足。
汗水,从额角沁出,顺着太阳穴缓缓滑下,悬在下颌,他浑然不觉。眼中只有刀尖与石面接触的那一个无限小的点,和心中那座正在“芥子”与田黄之间流转、凝结的“山意”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窗外日影早已偏移。他终于停下了几乎僵硬的手腕,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。放下刻刀,关闭那盏灼目的灯。
他取下那片田黄,凑到窗前自然光下,眯着眼看。
成了。
悬崖的险峻,石纹的沧桑,松树的姿态,甚至石坪那微妙的“平”与“糙”,都在这一片小小的田黄上,得到了神完气足的再现。它不是“芥子”那块石头的复制品,它是从“芥子”精神中孕育出来的、独立的生命。方寸之间,气象俨然。你可以想象松涛,可以感受山风,可以遥望崖下那无形的深渊。
他将这微雕的山,与案头的“芥子”并置。一大一小,一真一微,却仿佛有着同样的重量,同样的呼吸。真正的“移山”成功了。移的不是形,是神;不是石,是魂。
他洗净手,用软布轻轻拭去田黄上细微的石粉。指腹传来微雕纹理那凹凸的触感,像是抚摸着一段被高度浓缩的、山石的记忆。
“芥子纳须弥”,佛经语。而他,以刀为笔,以石为纸,以毕生的专注为舟楫,真正践行着这古老的智慧。将磅礴的宇宙,纳入毫厘的芥子;也将自己波澜起伏的心海,凝注于这刻刀下永恒的、寂静的峰峦。
窗外暮色渐合。案头的“芥子”山影模糊,而那片田黄微雕,在渐暗的天光里,却仿佛自己生出了一点幽微的、内敛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