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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止:叠山

云止:2026-01-08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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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他知道,只要呼吸尚存,心绪便不会断绝,这叠山的功课,也将继续。下一座山会是什么模样?他不知道。或许是关于衰老的平缓丘陵,或许是关于告别的又一座孤峰。但无论如何,当情绪化为山形,被安置于架上,他便觉得,自己与那纷扰无常的内心,达成了一次短暂而庄重的和解。

造园趣①丨叠山造景“园中第一胜”!看完你也能造一座假山__凤凰网

云止不造园,不垒石。他的“山”,叠在纸上。

书房北墙,是一整面通天落地的杉木博古架。架上无古玩,无书籍,只疏疏朗朗地陈列着一座座“纸山”。这些山,以极薄的宣纸、皮纸、乃至过期的地图、废弃的账册纸页为材,经过裁剪、折叠、挤压、粘连,呈现出各种山峦的形态。有的巍峨如屏障,层峦叠嶂;有的孤峭如剑戟,一峰突起;有的逶迤如浪涛,连绵不绝。它们通体素白,仅有纸张自身细微的色泽与纹理差异,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天光里,沉默地营造出一片微型的、静止的雪山世界。

外人看来,这或是文人清玩,或是某种抽象的纸艺。只有云止自己知道,这不是游戏,亦非艺术,而是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、静默的“内心地理学”测绘。

每一座纸山,都对应着他生命中的一个重要时刻,或一种盘踞心头、挥之不去的心绪。

那座最庞大、基底最稳固、褶皱也最舒缓的,叠于他长子出生那日。用的是丈二匹的加厚宣纸,浸湿后,趁其将干未干之际,用手掌与腕力,顺着纸的纤维肌理,缓缓推挤出浑圆的山体与宽厚的山肩。叠制时,他心中无念,只有初为人父的、沉甸甸的喜悦与责任。如今这山,在架上已微微泛黄,边角被时光抚得圆润,像一个沉默而温厚的背影。

与之相对,另一座则尖锐、陡峭,几乎是由数片极脆的仿古蝉翼宣,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勉强粘合支撑而成,摇摇欲坠。那是母亲病重离世那年所叠。纸张薄如哀伤,每一次折叠都仿佛能听见纤维断裂的微响。山形充满了紧张与痛楚的夹角,记录着那段日子里,呼吸都带着棱刺的体验。它至今仍是最脆弱的一座,他清扫时需屏住呼吸。

还有一些较小的、形态奇诡的。比如用一张染有墨渍的废纸叠成的矮丘,墨渍恰似山间云雾,那是某次酒后微醺、心境旷达时的即兴之作;又比如用泛黄的旧信笺折叠的孤峰,信笺上字迹漫漶,如同被风雨侵蚀的崖刻,那关联着一段无疾而终的遥远情谊。

叠山的过程,本身即是一种修行。他不用尺,不画线,全凭手指的感觉与心中的意象。取一张纸,先置于掌心,感受它的厚薄、韧性、湿度。然后,或对折,或斜卷,或捻转,或挤压。力道需恰到好处:力轻了,山形立不住,显得浮软;力重了,纸易破,便是“山崩”。这力道,源于他对那一刻心绪浓度的精准把握——狂喜时,手下不免重些,山便雄奇;抑郁时,指端无力,山便显得颓唐。叠制时的呼吸,需与手指的动作同步,一呼一吸间,一段情绪便被“封印”进了纸的褶皱与挺括里。

叠成之后,还需“养”。新叠的山,纸性未定,需置于避光通风处,让其自然干燥、定型,慢慢与周遭的空气、光线达成妥协。这期间,山形或许会有极微小的坍缩或翘曲,如同记忆在时光中的自然磨损与变形。云止从不试图修正这些“误差”,他视其为山的一部分,是时间参与创作的笔触。

每日晨昏,他总要在架前驻足片刻。目光缓缓扫过这一片纸的峰峦。它们静默无言,却仿佛在诉说着他一生情感的等高线图。喜悦是丰沛的冲积平原,悲伤是深刻的断裂峡谷,迷茫是云雾缭绕的未知领域,顿悟是拔地而起的孤绝顶峰。看着它们,他便像是在回顾自己内心的地质变迁史。哪些山峰因年深日久而更加稳固?哪些沟壑已被岁月的尘埃填平?哪些悬崖的边缘,至今仍让他望之心悸?

这一架纸山,是他为自己建造的、最私密的纪念馆与瞭望塔。现实中的烦恼,置于这浩瀚的“心山”图景前,往往显得渺小,找到了其应有的位置与比例。而某些纠缠不清的情绪,当它被抽象、固化为一座具体可感的“山”时,反而获得了某种疏离感,不再那么死死地攥住他的心神。

有友人来访,见了这面奇特的“山墙”,讶异问其缘由。云止只淡淡一笑:“胸中有丘壑,不吐不快。吐出来,就成了它们。” 友人再追问这些山有何用处,他默然片刻,指指心口:“镇在这里。镇住了,便是用处。”

日光移动,纸山的影子在墙上交错、叠合,形成更为复杂幽深的图影,仿佛山外有山,影中有影。云止坐在其下的圈椅里,有时看书,有时只是闭目养神。空气中弥漫着旧纸、浆糊与时光混合的、沉静的气息。在这片他自己创造的、静止的山水之间,外界汹涌的时间之流,仿佛也减缓了速度,变得可以凝视,可以安放。

他知道,只要呼吸尚存,心绪便不会断绝,这叠山的功课,也将继续。下一座山会是什么模样?他不知道。或许是关于衰老的平缓丘陵,或许是关于告别的又一座孤峰。但无论如何,当情绪化为山形,被安置于架上,他便觉得,自己与那纷扰无常的内心,达成了一次短暂而庄重的和解。

架上的纸山,素白如雪,亘古如斯。而他的生命,就在这与无言山川的相互映照中,悄然流逝,又仿佛被这些纸的峰峦,以一种奇异的方式,挽留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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