饲鹤一生，饲的何尝是鹤？饲的是自己那颗甘于寂静、乐于守望、与天地生灵共呼吸的，旷远的心。

镇东有苇荡，百顷相连，秋深时芦花胜雪。苇荡深处，有一方小小的洲渚，渚上两间茅屋，住着鹤翁。没人记得他本名，只知他养鹤，养了一辈子。

鹤不是笼中物。茅屋无墙，只有疏朗的竹篱，与其说是圈住鹤，不如说是给人一个落脚的理由。三只丹顶鹤，是他全部的伴当。一只老，唤作“玄裳”，顶红如凝血，羽色在黑白间透出青灰的幽光，静立时如一段沉入水底的古墨；一只正当盛年，名“素衣”，通体雪白，仅飞羽末端一抹墨黑，长颈常昂然向天，姿态清傲；还有一只年轻的，叫“霜翎”，顶红尚浅，带着稚气的橙黄，好动，常在浅水处扑棱翅膀，惊起一滩鸥鹭。

鹤翁的“饲”，与常人想的不同。没有精致的谷物，更没有肉糜。每日清晨，雾气还在苇梢缠绕时，他便划着那艘吱呀作响的独木舟，往荡子更深处去。去寻野生的荸荠、菱角的嫩茎、水草的块根，还有螺蛳与小虾。这些都是鹤在自然里会自己觅食的东西，他只是采来，洗净，撒在洲渚边洁净的浅滩上。仿佛他不是在喂养，只是提前为它们备好了“自然”的一餐，且这餐食的获得，仍需它们自己低头去啄食，保持着野性的仪态。

喂食时，他并不靠近。只将小舟停在数丈外的水面上，静静看着。玄裳总是先踱步上前，长喙轻点，不急不缓，带着长者的矜持与笃定。素衣要等玄裳开始进食，才翩然落下，姿态依旧优雅，啄食却快而精准。最活泼的霜翎，常要绕场飞旋几周，才肯落下，吃几口，又抬头望望天，或去追逐一只路过的蜻蜓。鹤翁看着，脸上纵横的皱纹便舒展开，像被水波熨过。他不说话，人与鹤之间，只有水声、风声、啄食的轻响，和偶尔一声清越的鹤唳，裂开清晨的寂静。

午后，阳光暖和。鹤翁会坐在茅屋前的竹凳上，修补渔网，或是搓麻绳。三只鹤便在他不远处的沙洲上，或单腿独立，蜷颈休憩；或缓步徜徉，长喙梳理羽毛；或彼此用长颈交摩，发出轻柔的“咕咕”声，那是它们的语言。这时光静极，仿佛一幅活了千年的古画。有时，霜翎会踱过来，用它那冰冷的、骨质的喙，轻轻碰碰鹤翁布满老茧的脚踝，或叼走他手边一段多余的麻线，自顾自地玩耍。鹤翁也不驱赶，只伸手，极轻地抚过它颈后光滑的羽毛。那触感，凉而润，像摸着上好的丝绸裹着的玉。

他们之间，没有驯服，只有共存。鹤认得他的舟，认得他的气息，却从未失去振翅便可直上青云的能力与野望。他也从未试图给它们系上铃铛，或剪去飞羽。他知道，它们属于这片苇荡，属于更辽阔的天空。他的存在，或许只是让这片洲渚，在它们无尽的漫游与迁徙记忆中，成为一个温暖的、可以归来停歇的坐标。

深秋，北风初起，芦花漫天飞舞，像一场逆行的雪。这是鹤群南迁的季节。野鹤们开始集结，在天空排成庄严的“人”字或“一”字。玄裳、素衣和霜翎也变得躁动不安，常在洲渚上引颈长鸣，声闻数里，清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。它们一次次振翅试飞，在荡子上空盘旋，越飞越高。

鹤翁知道，离别的时候到了。他不再额外备食，只是每日依旧坐在水边，看着它们。某个霜浓的清晨，当第一缕阳光刺破灰白的云层，玄裳发出一声格外悠长的唳叫，率先展翅，冲上高空。素衣紧随其后。霜翎在洲渚上空盘旋了三圈，鹤唳声声，像是告别，又像是承诺，然后才奋力追上。

三抹黑白的身影，融入天际更多的鹤阵，渐渐变小，最终消失在南方水汽迷蒙的灰蓝色天际线后。

洲渚骤然空了。只剩下风声穿过枯苇的呜咽，和水波寂寞地拍打岸沙。鹤翁依旧坐在那里，望着空荡荡的天空，许久许久。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霜翎偶尔遗落的、带着黑端的白羽。

他不悲伤。这本就是天地间的律则。他来此饲鹤，便是为了见证这完整的轮回：相聚、陪伴、离别、等待。饲鹤的真意，或许不在于“饲”，而在于这无言的守望，在于让自己成为这宏大迁徙史诗中，一个安静的、陆地上的注脚。

冬日，苇荡封冻，四野寂寥。茅屋独对茫茫白雪。鹤翁的生活依旧，修补工具，生火做饭，偶尔在冰封的湖面上凿洞垂钓。只是耳边少了那清越的鹤唳，眼前少了那翩跹的身影。

但他心里是满的。他知道，在温暖的南方水域，玄裳、素衣和霜翎，正与其他鹤群一起，觅食、嬉戏、沐浴着不一样的阳光。而他守在这里，守着这片洲渚，守着它们一定会归来的信念。

当春水再次消融，苇荡泛起新绿，第一缕暖风从南方吹来时，他便会每日清晨，更加频繁地望向天际。直到某一天，三个熟悉的黑点，伴着那穿透云霄的、清亮如昔的鸣叫，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大，最终优雅地滑翔、收翅，轻盈地落在熟悉的浅滩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
那一刻，鹤翁满是皱纹的脸上，会绽开一个无人得见的、深深的笑容。又是一年。陪伴，即将重新开始。这循环，便是他全部的世界，与至高的满足。

饲鹤一生，饲的何尝是鹤？饲的是自己那颗甘于寂静、乐于守望、与天地生灵共呼吸的，旷远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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