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雪知道,只要这条河还在流,只要夜里还有无法安顿的人心,他的橹,就还得摇下去。摇过深沉的黑,摇向渺茫的明,在永恒的“此岸”与“彼岸”之间,划出一道道细弱却坚韧的、连接孤独与孤独的、水做的弧线。

江雪不是渔夫,是摆渡人。渡船也不是机动的,是一艘老旧的乌篷船,桐油漆得发黑,篷顶的竹篾被岁月磨出了黄亮的光泽。他的码头,在城东古石桥的阴影下,对岸是一片如今已少人问津的、芦苇丛生的野滩。白日里,渡客稀疏,多是些贪近路的乡人,或偶尔寻幽的游客。他的营生,大半在夜里。
夜色浓稠如墨,将白日的市嚣吸得干干净净,只余下河水永恒的、催眠般的流淌声,和远处桥上车灯偶尔划过的、流星般转瞬即逝的光痕。江雪就坐在船尾,一豆油灯挂在低矮的篷檐下,火苗被玻璃罩子拢着,安静地燃烧,将他佝偻的身影和半张木然的脸,投在幽暗的水面上。他不吆喝,不招揽,只是等。像河岸边一块生了根的、会呼吸的礁石。
来的,多是些“非常”的渡客。
有深夜买醉、步履踉跄的汉子,带着一身颓唐的酒气,沉默地丢下几个硬币,钻进篷里,倒头便睡。江雪不问,只是慢慢摇橹。橹声欸乃,吱呀——吱呀——,单调而悠长,像一把钝锯,缓缓锯开浓密的夜色与醉汉胸中的块垒。直到对岸,才轻轻推醒他,目送那摇晃的背影没入芦苇深处。
有私奔的年轻男女,紧攥着手,眼神里有惊慌,也有决绝的亮光。他们通常给的钱多些,催得急些。江雪依旧不语,只是摇橹的手,似乎比平时快了半分,船行得稳而迅疾,仿佛懂得那份急于挣脱、奔赴未知的焦灼。送他们到对岸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前,他会难得地开口,声音沙哑如老木:“走稳当些。” 算是祝福,也算告诫。
也有形单影只的妇人,挎着小小的包袱,面容憔悴,眼神空茫。或许是从不如意的家里逃出来,或许是去寻一个渺茫的投靠。她常常在船行至河心时,望着墨黑的水面出神,肩膀微微耸动。江雪便放慢了橹,让船几乎静止在水流中,给她一段无人打扰的、可以尽情流泪或发呆的“悬浮”时光。直到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重新坐直了身子,他才继续摇橹,仿佛什么也没看见。
最特别的,是那些什么也不为、只是来“渡夜”的人。他们不说明去处,上了船,也只是静静坐在船头或篷边,看两岸灯火明灭,看天上疏星淡月,看船舷切开黑绸般的水面,漾开无声的波纹。江雪便摇着橹,陪他们在河上来来回回。有时一整夜,只渡这一个人,在固定的两点间,划出无数个沉默的来回。橹声成了唯一的对话,夜色成了共享的包裹。这些人,下船时往往不说什么,只是深深看他一眼,留下比平常多几倍的钱。江雪也不推辞,默默收下,知道这买的不是路程,是一段被摆渡的、属于黑夜的孤独。
他的船,像一个移动的、与世隔绝的茧。篷外是流动的黑暗与冰凉的河水,篷内是狭小却安全的空间,油灯昏黄的光,只能照亮咫尺,却足以让人感到自己确凿地“存在”着,正在被从一个“此处”,运往另一个“彼处”。这过程本身,具有一种奇异的疗愈感。许多无法在白日阳光下言说的心事、无法在人群中安放的疲惫,在这缓慢的、有节奏的摇晃中,在这摆渡人沉默的陪伴下,仿佛被河水悄悄地稀释、带走了。
江雪自己呢?他似乎没有过去,也没有未来。他的全部时间,就是这一个接一个的夜晚,一趟接一趟的摆渡。他熟悉这条河每一处暗流,每一片浅滩,熟悉夜色从浓到淡的每一个层次,熟悉每一种渡客身上散发出的、不同质地的心事气息。他像一个古老的河魂,见证着无数短暂交汇又旋即永别的悲欢离合,自己却永远停留在河中央,那个“之间”的位置。
天将破晓时,送走最后一位渡客(常常是那个夜巡归来的、寡言的老更夫),他便将船摇回古桥下的码头。吹熄油灯,拴好缆绳。第一缕天光刚好落在篷顶,驱散最后一点夜的寒气。
他上岸,走进桥洞旁自己那间低矮的板屋。屋内陈设简陋如僧寮。他洗把脸,有时会就着晨光,喝一碗昨夜煨在炭火边的薄粥。然后,躺下,在白日市声渐渐沸腾起来时,沉入属于摆渡人的、水波般动荡又宁静的睡眠。
他的世界,由无数个被橹声丈量过的夜晚构成。他渡人过河,也渡一段段破碎的夜晚;他收取微薄的渡资,也收纳那些无处投递的沉默与叹息。这古老的职业,在现代社会里早已式微,近乎一种活化石。但总有一些人,在某个过不去的夜里,会想起古桥下的那盏灯,和那个沉默的摆渡人。
江雪知道,只要这条河还在流,只要夜里还有无法安顿的人心,他的橹,就还得摇下去。摇过深沉的黑,摇向渺茫的明,在永恒的“此岸”与“彼岸”之间,划出一道道细弱却坚韧的、连接孤独与孤独的、水做的弧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