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他站在顶楼，俯瞰脚下这片他正在秘密“备份”的城市。灯火阑珊，而他，准备去收集下一缕，即将被埋藏的、黎明的光。

叶藏不是盗墓贼，也不是考古学家。他的职业，如果非要命名，或许可以叫“光殓师”。他收集光，然后，把它们埋起来。

这听起来像是疯话。但在叶藏那间位于城市最高建筑顶楼、四壁与天花板皆由特殊单向透光玻璃构成的“工作室”里，这却是日复一日的庄严劳作。玻璃经过处理，能将穿透而入的阳光，进行极其精微的色散与过滤，最终在室内中央一个巨大的、洁白的“积光池”中，沉淀下最纯粹、最稳定的一层“光浆”。

他收集的光，并非随意。只取一日中几个特定的时刻：破晓前那缕将明未明的“蟹壳青”，正午时分垂直泼洒的、炽烈如熔金的“正白光”，黄昏时酿了一整天、醉意淋漓的“琥珀夕照”，以及深夜，当城市灯火与月光星光交织，透过玻璃过滤掉人造光的躁动后，剩下的那点清冷寥落的“子夜蓝”。

收集过程缓慢至极。每时每刻的光，性质不同，脾气迥异。“蟹壳青”凉而怯，需用最薄的玉片承接，引导其如露水般缓缓滑入池中；“正白光”烈而燥，要用冰镇过的水晶棱镜先将其“劈开”，择其最中正平和的一束，引入池内；“琥珀夕照”粘稠而感伤，需以檀香木的细末在空中扰动，让其带着香气沉降；“子夜蓝”则虚无缥缈，得用磁石引导其微弱的光粒子流，如同收集散逸的萤火。

“积光池”底，铺着厚厚一层他特制的“沉光剂”——某种从深海藻类与陨石粉末中提炼的、具有奇异吸光属性的物质。光浆落入，并不消散，而是被这层物质温柔地吸附、驯服，一层层叠加上去，渐渐积出质感，像不同颜色的、极轻极软的丝绸，层层铺叠。日久天长，池中便积存了厚厚一叠“光帛”，触手微温，质地奇异，仿佛凝固的时间与色彩有了实体。

但叶藏并不保存它们。他的终极目的，是“埋”。

埋光的地点，选在城市边缘一片巨大的、无人问津的垃圾填埋场下方。他花费数年，秘密构筑了一个错综复杂的、如同蚁穴般的“光冢”系统。每个“冢”，都是一个绝对黑暗、绝对隔音的微小腔室，内壁衬着与“积光池”底同质的吸光材料。

当某一种“光帛”在池中积攒到他认为足够“饱满”或“典型”时——比如，收集了整整一个盛夏晴天的“正白光”，或是一个完整秋冬轮回的“蟹壳青”——他便会在一个无月的深夜，启动装置。池底的“沉光剂”会带着吸附其上的、厚厚的一叠“光帛”，缓缓收缩、卷起，最终形成一枚拳头大小、质地温润如玉、内部仿佛有液体光泽缓缓流动的“光茧”。

他亲自护送这枚“光茧”，通过隐秘的通道，进入“光冢”深处。选择一个空的腔室，将其小心安放在中央的凹槽内。然后，封闭腔室，启动最后的程序：一层特殊的、能隔绝一切电磁波与粒子扰动的合金外壳会从四周升起，将“光茧”彻底密封。随后，泥土、垃圾、混凝土……层层覆盖上去，直到与周围的环境再无分别。

一个“光”，便被如此郑重地埋葬了。没有墓碑，没有铭文，甚至没有除了他之外的任何见证。

有人曾偶然发现他的行迹，大惑不解，问他：“光转瞬即逝，你费尽心机保存，又立刻埋掉，有何意义？谁能看见？谁能享用？”

叶藏正在整理一束“琥珀夕照”，闻言，手指未停，只是淡淡反问：“种子埋入土中，当时谁能看见？谁能享用？” 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玻璃，望向窗外璀璨而疲惫的城市灯火，“这里的‘光’太多了，太吵了，太浪费了。它们被制造，被消费，被遗忘，像快餐一样。我只是……把一些本该属于永恒的东西，从这可怕的消耗中抢救出来，让它们以另一种方式‘安静’下去。”

“可埋起来，不等于消失了吗？”

“消失？” 叶藏苍白的脸上，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悲哀的微笑，“不。只是换了一种存在。你看不见地下的矿藏，但它们就在那里，构成我们脚下的大地。这些‘光’也一样。它们被埋在这城市最肮脏、最被遗忘的底部，但它们的‘质’还在。也许千百年后，当我们的文明如烟消散，这些被埋藏的、纯粹的光，会成为某种……地质层里的‘琥珀’，告诉后来者，曾经有一个时代，它的天空，有过这样一些颜色，这样一些温度。”

问者哑然，觉得他要么是旷世天才，要么是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
叶藏不再解释。继续他孤独的收集与埋葬。他埋掉了2019年春天一场罕见绵长雨后，那持续了整整三日的、清透如水晶的“雨霁光”；埋掉了全球大停电那夜，城市上空出现的、半个世纪未见的灿烂星河凝结成的“星河光”；甚至，最近他开始尝试收集那些在极度悲伤或喜悦的人周围，仪器隐约探测到的、传说中的“情绪光晕”……

他的“光冢”越来越满，越来越深。他像一只固执的、为文明存储火种的鼹鼠，在无人知晓的地下，构建着一个由纯粹的光构成的、沉默的平行世界。

地表之上，城市依旧喧嚣，光污染日益严重，人们追逐着更亮、更炫、更刺激的视觉消费。没有人知道，在他们脚下深处，那些被抛弃的垃圾与尘埃之下，埋藏着这个时代最宁静、最珍贵、也最无用的遗产——光之琥珀。

叶藏的工作，或许永无完成之日，也永无被理解之时。但他不在乎。每当一枚新的“光茧”被安然送入黑暗的冢室，每当密封外壳合拢，发出那一声轻微而确定的“咔哒”声时，他心中便会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
他想，如果这个时代注定要以挥霍与遗忘的方式燃烧殆尽，那么，至少有一些光，被他以这样的方式，从时间的洪流中打捞起来，安葬了。这行为本身，便是对“消逝”最温柔、也最倔强的抵抗。

夜深了，他站在顶楼，俯瞰脚下这片他正在秘密“备份”的城市。灯火阑珊，而他，准备去收集下一缕，即将被埋藏的、黎明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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