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穴外,白云悠悠,泉声淙淙。穴内,斧凿声或起或歇。云樵与他的木头、他的工具、他心中永恒的音律,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,进行着一场跨越千百年的、寂静而庄严的对话。斫的是琴,修的是心,守的是一缕在机器轰鸣时代里,愈发珍贵的、属于手与木、人与自然的、清冽回音。

云樵住在南山深处,不是真樵夫,是斫琴师。他的“樵”,斫的是木中清音。
他的作坊,是半山腰一处天然岩穴略加修葺而成。穴口有飞泉如帘,终年水声淙淙,像永不疲倦的琴音背景。穴内干燥阴凉,光线从上方裂隙投入,在堆满老木料的洞穴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区域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材、生漆和松香混合的沉厚气息,吸一口,肺腑都跟着沉静下来。
云樵斫琴,只用两种木:桐与梓。所谓“桐天梓地”,桐木为面板,取其疏松透亮以发声;梓木为底板,取其坚实厚重以聚气。但这桐与梓,并非随便可得。他有一套近乎苛刻的选材古法:桐需百年以上,生于山阳坡地,历风霜雨雪而纹理通直,伐下后需悬于通风处,任其自然风干十年以上,褪尽火气,称为“曝霞”;梓木则需取自溪涧旁的老梓,木质紧密如铁,伐后需沉入深潭,浸渍三载,去其燥性,吸其水润,称为“漱月”。
此刻,他正对着一块已“曝霞”十二年的老桐木面板。木料长约四尺,宽约一尺,厚寸许,表面是温润的淡黄色,木纹如流云,疏朗有致。他并不急于下斧。先是以手掌反复摩挲木面,闭目凝神,指尖感受着木纹的起伏走向,木质本身的温度与“性格”。他在“听木”,听这木头在漫长岁月里贮藏的风声、雨声、鸟鸣与山谷的回响,也在寻找这块木头“想要成为”一张什么样的琴的微弱天机。
良久,他睁开眼,取过炭笔,在木板上极轻地勾画出琴体的轮廓:额、项、肩、腰、尾,每一处弧度都需符合古制,又需顺应这块独一木料的天然纹理与“气脉”。线是活的,随着他的心意与木头的“回应”微微调整,直至人木合一,线如从木中自然生长出来。
然后,才是“斫”。他用的是特制的、大小不一的古式锛凿斧斤。第一斧,极其郑重地落在轮廓线外,是“开荒”,去除多余,确立琴体的基本形制。斧刃与老桐木相触,发出沉闷而坚实的“咚”声,木屑应声而起,带着一股清冽的木香。他下斧极稳,力道浑厚而富有弹性,不是砍劈,更像是“引导”,让木材沿着纹理自然分离。每一斧的深浅、角度,都关乎琴体未来的振动与音色。
粗坯成形后,换更精细的刨、铲、锉。这是赋予琴体灵魂的细活。琴面的弧度(“琴弧度”)最为关键,需如苍穹覆野,饱满而富有张力,这决定了琴音的共鸣空间与投射方向。他用一种弧度精确的刮刀,一遍遍刮削,不时将面板举至耳边,用手指轻叩不同部位,倾听其发出的、极其细微的音高与余振,判断厚薄的均匀与弧度的流畅。这过程需眼到、手到、心到、耳到,反复调试,直至琴体各处叩音清越匀停,如击磬玉。
接着是掏槽腹,也就是在面板内侧挖出共鸣腔。这是琴的“丹田”。需根据木质的疏密、纹理的走向,精心计算腔体的深浅、形状。多一分则音空浮,少一分则音闷窒。他用弯柄凿与弧口铲,一点一点,如雕琢玉器般向内挖掘。木屑如雪片纷落,洞穴内只闻工具与木材摩擦的沙沙声,和偶尔凿到关键处,木材发出的、清脆的“铮”然微响,那是木头在“应和”。
槽腹成,便到了最神秘也最考验功力的环节:合琴。将同样精心斫制、已“漱月”三年的梓木底板,与桐木面板严丝合缝地粘合。胶是古法熬制的鹿角霜与鱼鳔胶,劲道绵长,千年不坏。合琴需在温湿度适宜的晴日,一气呵成。涂胶、对位、加压、绑缚……每一个动作都需精准无误。当最后一道绳索扎紧,琴体初成,像一个刚刚缔结的、静待唤醒的生命体。
之后是漫长的后续:安装岳山、龙龈、龈托、雁足,打磨,上漆,裹葛布,再上漆,反复数十遍,直至漆面温润如玉,光泽内敛。最后是张弦。弦是冰蚕丝所制,七根,对应七律。上弦时,他屏住呼吸,将弦轸缓缓旋紧,感受着弦的张力一丝丝传递到琴体的每一个角落,直至琴弦振动的频率与琴体的共鸣达到完美的和谐。
新琴张成,他不急于试弹。而是将其悬于岩穴通风处,任其与山风、泉响、昼夜温差自然交融,谓之“养琴”。短则数月,长则数年。直到某个清晨或黄昏,他觉得琴的“气”已足,才净手焚香,将琴置于石案,盘膝坐下。
右手悬腕,左手抚弦。第一个音,往往只是一个极轻的“撮”或“勾”。音出,并不响亮,却异常干净、圆润,带着木材与漆层共同孕育的、温暖的底色,在岩穴中悠悠荡开,与帘外飞泉声隐隐相和。他闭目,指尖在弦上滑动,不是奏曲,只是让简单的音符流淌,感受琴的“嗓”——它的音色是清越还是沉厚,余韵是绵长还是短促,各弦之间的音高是否谐和,共鸣是否饱满均匀。
一张好琴,初成之时,其音或许还有些“生”,有些“紧”。但云樵知道,只要木料是活的,斫制是诚的,它便会在岁月的弹奏与养护中,渐渐“开嗓”,音色越来越松透、圆融、富有变化,如同一位沉默的智者,渐渐愿意吐露深藏的心声。
斫一张琴,短则二三年,长则十数载。云樵一生,所斫不过二十余张。大多赠与知音,或藏于深山。他不求量,只求每一张琴,都是从木之天籁中,“斫”出它应有的、独一无二的魂魄。
岩穴外,白云悠悠,泉声淙淙。穴内,斧凿声或起或歇。云樵与他的木头、他的工具、他心中永恒的音律,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,进行着一场跨越千百年的、寂静而庄严的对话。斫的是琴,修的是心,守的是一缕在机器轰鸣时代里,愈发珍贵的、属于手与木、人与自然的、清冽回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