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缺月圆，潮涨潮息。兰渚的小黑舟，依旧会在每个满月之夜，悄然滑入河道中央。去渡那枚永远渡不过的、水中的月亮。也渡她自己，往返于世俗的岸，与那片只属于她的、清辉无垠的内心彼岸。

兰渚不是地名，是人名。她住在城西一座废弃水文站的旧屋里，屋子有一半探入河中，由十几根粗大的木桩支撑着，像个苍老的鹳鸟，固执地栖在水上。她不做水文观测，她的营生，是“渡月”。

这并非真的摆渡月亮。而是每当月圆之夜，她会解开系在屋后码头的那艘极小、极窄的扁舟——舟身涂成与夜色几乎无异的墨黑，无声无息。她不用桨，不用篙，只凭一根长长的、顶端包着厚绒布的木杆，点在河底或岸石上，让这小舟幽灵般滑入河道中央。

然后，她熄掉屋里屋外所有的灯，甚至屏住呼吸，让自己与舟，都彻底沉入黑暗与寂静。她在等，等月亮行至中天，将其最圆满、最清冽的光辉，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平滑如镜的河面上。那时，整条河便成了一条流动的、碎银铺就的光带，而她的扁舟，恰好泊在这光带最宽阔、最明亮的一段。

这便是“渡月”的开始。她极其缓慢地、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，调整小舟的方向，让船头，对准上游月亮倒影的中心。那不是真实的月亮，是水中的幻月，随着微波轻轻荡漾、破碎又重圆。她要渡的，正是这枚幻影。

她用那根包绒的木杆，极轻极柔地，点向水中月影的边缘——不是去戳散它，而是仿佛要去“触碰”、去“推动”。杆尖触水，漾开极细微的涟漪，那水中的月亮便跟着轻轻一颤，光影碎乱。但她立刻稳住，让杆尖以一种近乎抚摸的力道，贴着水皮，极其缓慢地向前“送”。同时，她另一只手以难以想象的稳定和细微力道，向后拨动另一侧的水面。一推一拨之间，小舟便以几乎静止的姿态，开始极其缓慢地、逆着水流，向上游那轮水月“驶”去。

这不是物理的移动，更像一种精神层面的牵引。她的全部意志、全部感官，都凝聚在杆尖与水月幻影那若有若无的接触上。她不是在行舟，是在用这舟、这杆、这具屏息凝神的身体，作为媒介，进行一场与光影、与流水、与虚空的无言对话。她要让这艘载着她的实体的舟，去“渡过”那枚虚幻的、触不可及的光影。

夜气冰凉，浸透衣衫。河上偶尔有夜鸟掠过，或远处桥传来晚归车辆沉闷的声响，她都恍若未闻。她的世界里，只剩下前方那枚颤动的、清冷的光斑，手下那杆传来的、水流最细腻的阻力变化，以及自身心跳与呼吸压到极低频率后，与这片天地韵律隐隐的合拍。

这是一个缓慢到近乎凝滞的过程。往往一两个时辰过去，那小舟似乎仍在原地，与那水月幻影的距离，肉眼难以分辨是否缩短。但兰渚知道，不同。水中的月亮，因其虚幻，本无远近。她渡的，是一种“关系”，一种“心境”。当她的全部存在——专注的凝视，稳定的手势，甚至弃绝了灯火与声响的自我——与那枚水月达成一种绝对的、静止的和谐时，她便觉得，自己已然“渡”了过去。不是舟渡过了水，是她的“神”，渡过了那一片皎洁的、虚幻的空白。

有时，一片流云遮住真月，水中的光影骤然黯淡、消散。她也不急，只是停住所有动作，让舟随水微微荡漾，静静等待。待云过月出，光重新洒落，水月重生，她便再次开始那无声的牵引。仿佛那中断，也是这“渡”的一部分，是月与她之间，一次必要的呼吸。

最奇妙的时刻，发生在将近子夜。万籁俱寂，连风都睡了。真月行至中天最高处，光华最盛。水中的月影也最为凝实、圆满，仿佛真的有一枚冰轮沉在河底。兰渚的小舟，经过漫长的、几乎不存在的“航行”，其虚影（在某个特定角度）终于与那水月的光晕边缘，产生了刹那的重叠。那一瞬间，舟与人，仿佛真的驶入了月亮的光辉里，成了那幅亘古画卷中，一个微小的、墨色的注脚。

她会在那一刻，松开木杆，任由它轻轻漂在船舷。自己则微微仰起头，闭上眼。不是看，是“沐”。让那清辉洒满脸庞，感受那并非真实的、却因极致的专注而仿佛可触的“冰凉”与“澄澈”，流入四肢百骸。那是她与月亮，以这种荒诞而执拗的方式，达成的一次最亲密的、无需言语的接触。

然后，她才会调转舟头，不再抗拒水流，任由小舟顺着光滑的月华，向下游、向她的水文站小屋，轻轻漂回。回去的路，总是快得多，也轻快得多。

系好舟，回到尚有微弱余温的屋内。她从不向人言说这“渡月”的体验。无人理解，也无需理解。在旁人看来，这或许是一种怪癖，一种无意义的、对着幻影的徒劳努力。

但于兰渚，这每月一次的仪式，是她与这喧嚣世界保持距离的方式，是她洗涤被白昼琐事磨损的心灵的良药。在“渡月”那漫长如永恒的寂静与专注里，她放下了所有“实在”的负担，去追寻一个最“虚幻”的目标。正是在这追寻虚妄的过程中，她触摸到了某种比实在更恒久的东西——那种与自然宏大韵律合一的宁静，那种将自身全然交付给一件无功利之事的、纯粹的自由。

月缺月圆，潮涨潮息。兰渚的小黑舟，依旧会在每个满月之夜，悄然滑入河道中央。去渡那枚永远渡不过的、水中的月亮。也渡她自己，往返于世俗的岸，与那片只属于她的、清辉无垠的内心彼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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