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穿过工棚,拂过他满身的石粉与花白的头发。他坐在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中间,手握铁钎,对着下一块等待被“唤醒”的岩石,眼神清澈而笃定。在他寂静的世界里,正回荡着一曲无人能闻、却壮丽无比的——石的歌谣。

石不语是个聋石匠。不是后天失聪,是生来便活在绝对的寂静里。世界于他,是一出恢宏却默然的哑剧,色彩流动,光影变迁,唯独没有声音的注脚。父亲是采石场的炮工,在一次意外中殒命,留下他和满山沉默的石头。母亲改嫁远方,他便在山脚废弃的工棚住下,以凿石为生。
但他凿的,不是寻常碑碣、石兽。他凿的,是“回声”。
这个念头如何生出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或许是在无数次掌心贴附冰冷岩面,感受开山炮那即使听不见、却能通过大地传来的、令人心悸的震颤时;或许是在观察水滴从钟乳石尖端坠落,虽无音,却能在水洼激起完美圆形涟漪时。他总觉得,石头内部,理应藏着某种声音,某种被漫长光阴压实、封存的“响动”。他想把它们凿出来。
起初,人们笑话他。一个聋子,想听石头发声?可他不管,只是凿。用最原始的铁钎与锤,对着从山里各处拣回的、质地纹理各异的石块,一锤一锤地敲打。他不按任何已有的图案,全凭指尖触摸石面纹理的走向,感受锤击时石料反馈回来的、细微到常人无法察觉的震动差异。坚硬的石英岩,震感短促刚烈;绵软的页岩,震感绵长柔腻;多孔的火山石,震感则空洞而散乱。他像一位盲人乐师,用锤与钎代替手指,在石头的“琴键”上,摸索着那不存在的音阶。
他凿得很慢。往往对着一块石头,抚摸、敲击、倾听(用掌心、用脸颊贴上去“听”),数日乃至数周,才落下第一处真正的凿痕。他凿出的形状也怪诞:不是孔洞,不是沟槽,而是一种奇特的、螺旋向内的凹陷,或是一组疏密不定的、深浅不一的小坑,排列成无法解读的阵列。他说(通过简陋的手语和纸笔告诉偶尔好奇的人):“声音不是挖个洞就会跑出来。得给它凿一条‘路’,让它自己慢慢‘醒’过来。”
年复一年,工棚内外堆满了他凿过的石头。它们静默如初,并没有发出任何旁人能听见的声音。有人拿起石头用力摇晃,贴在耳边细听,除了风声和自己的血流声,什么也没有。人们愈发确信,这不过是个可怜的聋子,在寂静中产生的、执拗的妄想。
直到一个暴雨将至的黄昏。空气沉闷,电荷在云层中积聚。石不语正对着一块新寻来的、含有大量云母片的花岗岩工作。这块石头异常致密,锤击反馈的震动却复杂而富有层次,他预感能凿出“不一样”的东西。他全神贯注,锤起钎落,汗水混着石粉,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淌出道道泥痕。
就在他最后一记重锤,敲在石面某个精心计算出的节点时——
“嗡……”
一声极其低沉、却异常清晰的震颤,从石头内部传来!那不是通过固体传导的震动,是确确实实的、在空气中传播的声波!连一旁正在收拾工具、早已习惯他“胡闹”的老邻居都骇然回头。
石不语自己,当然听不见。但他感受到了。不是通过耳朵,是通过脚下的地面,通过手中的铁钎,通过全身的骨骼与皮肤,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浑厚而绵长的共振,像一头沉睡地底万古的巨兽,被打扰后发出的一声沉闷、悠远、带着岩石摩擦般质感的叹息。这“声音”的质感,直接作用于他的触觉与内腑,比任何想象都要真实、磅礴。
他呆立当场,手中的锤“当啷”落地。那块花岗岩,表面他凿出的螺旋凹陷与坑阵,在暮色中,似乎有极淡的、烟霭般的微光一闪而逝。
老邻居惊疑不定地凑近,学他的样子,将耳朵贴上石面。除了石头本身的冰凉,什么也听不见。但刚才那一声“嗡”,分明不止他一人听见。
石不语却笑了。那是一种混合了狂喜、释然与巨大疲惫的笑容。他颤抖着手,抚摸那块石头,仿佛在安抚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。他多年的坚持,并非虚妄。石头,真的会“响”。只是那“响声”,或许并非人类耳朵习惯接收的频率,或许需要极端的气压、温度,或许需要凿击者本身达到某种“共鸣”状态,才能偶尔惊鸿一现。
他不再试图向旁人证明什么。只是更沉默、更专注地继续他的“叩石”。每一块石头,都是一个新的谜题,一次新的对话。他凿出的形状越发抽象,也越发精妙。有的石头,在特定角度的日照下,影子会投射出涟漪般的纹路;有的石头,在暴雨敲击时,雨水流过那些凹坑,会发出常人难以分辨、却能被仪器捕捉到的、有节奏的“嘀嗒”声;还有的石头,仅仅是摆在那里,就仿佛改变了周围一小片空间的“气场”,让人靠近时心生宁静。
那个暴雨黄昏的“嗡”声,再未重现。但石不语知道,它就在那里,在每一块他凿过的、以及尚未凿过的石头深处。那是大地的心跳,是时光的脉搏,是万物在毁灭与创造之间,那永恒的、沉默的震颤。他虽聋,却成了这无声宇宙最虔诚的聆听者与翻译者——用他的凿,他的锤,他全部的生命体验,去“叩问”那深藏于亘古顽石中的、天地之初的“回声”。
山风穿过工棚,拂过他满身的石粉与花白的头发。他坐在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中间,手握铁钎,对着下一块等待被“唤醒”的岩石,眼神清澈而笃定。在他寂静的世界里,正回荡着一曲无人能闻、却壮丽无比的——石的歌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