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生物实验室时,我下意识地挥了挥手,拂开面前看不见的空气。但我知道,在我周围的每一寸空间里,在那束午后的阳光里,在每一次呼吸的气流中,都存在着无数个那样的微观宇宙,充满了无声的碰撞、悬浮与舞蹈。显微镜没有让我看到“生命”的本质,却让我意外地窥见了“物质”本身,那无边无际、永不宁息的、尘埃的浩瀚与喧嚣。

生物实验课观察洋葱表皮细胞。当碘液将那些原本透明的、规整的方格染成淡茶色,当老师让我们轮流到讲台前的显微镜下确认“细胞壁”和“细胞核”时,教室里充满了低低的惊叹和兴奋的窃语。那是一个被放大了数百倍的、井然有序的微观世界突然在眼前展开所带来的震撼。
下课铃响了。同学们陆续清洗载玻片,用镜头纸小心翼翼擦拭目镜和物镜,然后将显微镜盖上防尘罩,放回柜中。人声渐渐稀落,教室恢复平静,只剩下消毒水、碘液和新鲜洋葱淡淡的、有些刺鼻的混合气味。
我是最后一个。负责检查每台显微镜是否归位妥当。走到讲台边那台教师示范用的高级显微镜旁时,我停下了。
其他显微镜都已罩好,唯独这台,或许是老师走得匆忙,或许是刚才最后一位同学用完未及收拾,目镜还倾斜着,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红光。防尘罩放在一旁。
我犹豫了一下,没有立刻盖上罩子。而是轻轻坐到了显微镜前的凳子上。
实验课已经结束,观察作业也已提交。此刻,没有任何任务,没有任何目的。我只是,单纯地,想再看一眼。
我俯下身,调整了一下目镜的瞳距,然后,凑近。
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、淡黄色的光晕。我缓缓转动粗焦螺旋,图像开始清晰起来。
不是洋葱表皮了。载物台上是空的。但目镜里并非空无一物。
我看到的,是尘埃。
平日肉眼绝难察觉的微尘,在这台高倍显微镜下,变成了悬浮在光圈中的、形状各异的微小星球。它们大多是不规则的颗粒,边缘锐利或圆钝,在透射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,有些内部还有更深色的杂质,像星球的矿脉。它们并非静止,而是在一种极其缓慢的、无规则的布朗运动中,微微颤动、旋转、飘移。偶尔,一两个更细小的、几乎只是亮点的微粒,会以更快的速度穿过视野,像划过微观宇宙的流星。
我将光源调到最亮。光圈中的世界变得更加清晰、锐利。那些尘埃的细节毕现,表面似乎并不光滑,而是布满了更微小的凹凸。它们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,互不干扰,在光束形成的“天空”里,进行着一场永恒而寂静的、关于悬浮的舞蹈。
这不是老师要求我们看的“细胞”。没有结构,没有功能,没有生命(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命)。这只是物质最普通、最被忽视的形态——破碎的、无名的、悬浮的碎屑。然而,在此刻,在我的凝视下,它们获得了某种奇异的存在感与庄严感。这个由光束和透镜构建的、直径不过几毫米的圆形视野,成了一个独立的宇宙,而我是它唯一的、偶然的观测者。
我试着轻轻对着载物台吹了一口气。
视野中的景象瞬间剧变。所有的“星球”都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宇宙风暴”裹挟,疯狂地旋转、翻腾、互相碰撞,视野里一片混沌。几秒钟后,风暴平息,尘埃们渐渐恢复平静,重新开始它们缓慢的悬浮舞蹈,但排列组合已与之前截然不同。我的一个无意识举动,竟在这微观尺度上,引发了一次翻天覆地的、星系重组般的变迁。
这想法让我感到一阵微凉的震撼。我们呼吸,说话,动作,无时无刻不在扰动着一个我们看不见的、由无数尘埃构成的微观宇宙。
远处传来走廊里其他班级下课的人声,渐渐靠近,又远去。我直起身,离开了目镜。
视野恢复成正常的尺度。讲台,黑板,空荡的桌椅。刚才那个充满动荡星尘的微观宇宙,消失在透镜的另一端。
我关掉显微镜的电源,红光熄灭。然后,郑重地盖上防尘罩,将这台精密的仪器恢复成一件沉默的、等待下次被唤醒的教具。
离开生物实验室时,我下意识地挥了挥手,拂开面前看不见的空气。但我知道,在我周围的每一寸空间里,在那束午后的阳光里,在每一次呼吸的气流中,都存在着无数个那样的微观宇宙,充满了无声的碰撞、悬浮与舞蹈。显微镜没有让我看到“生命”的本质,却让我意外地窥见了“物质”本身,那无边无际、永不宁息的、尘埃的浩瀚与喧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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