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拿了粉笔,轻轻带上门。将那股复杂的气味和那把垂死的拖把,重新锁进昏暗。

梅雨是场漫长的、没有赢家的拔河。天空和大地都湿透了,空气能拧出腥甜的汁液。教学楼古老的墙壁沁出深色的水印,像老人皮肤上的老年斑。走廊终日昏暗,日光灯早早亮起,在白日里投下一种惨淡的、病态的光。
我被派去一楼尽头的杂物间取新的粉笔。杂物间在走廊最深处,背阴,常年不见阳光。推开门,一股更浓郁的、混合了霉味、洗涤剂和铁锈的地下室气息扑面而来。里面堆着废弃的课桌椅、破损的体育器材,还有几把靠在墙边、颜色可疑的拖把。
我的目光,被其中一把拖把吸引了。
它太旧了。木柄已经被无数次湿手掌握得颜色深暗,近乎黑褐,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和毛刺,顶端甚至有些歪斜。而它下端的布条,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是一种被各种污水、灰尘、清洁剂反复浸染、风干后形成的、混沌的灰褐色。布条纠缠、板结在一起,硬邦邦的,像某种深海生物的、僵死的触须,又像一蓬被遗忘在角落的、肮脏的头发。
它斜靠在斑驳的石灰墙上,布条的末端还湿漉漉的,凝聚着一颗将滴未滴的、浑浊的水珠。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,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惨白的光,像一只浑浊的、无神的眼睛。
我本该拿了粉笔就走。但我没有。我被这拖把颓败的具象给钉住了。
我能想象它经历过的无数个潮湿的日夜。清晨,它被校工从这阴暗的角落取出,浸入漂白水气味刺鼻的红色水桶,布条吸饱脏水,变得沉重。然后,它被挥动,在走廊、楼梯、厕所的水磨石地面上,一遍遍划着单调的弧线,将昨夜积下的泥渍、雨水、痰迹、口香糖残骸,统统归拢,再被拧干,脏水哗啦啦流回桶中,颜色由清变浊。日复一日,它吞咽着这座建筑新陈代谢产生的所有污秽,自身也在这个过程中被磨损、被染色、被消耗,从一件清洁工具,慢慢变成污秽的一部分——或者说,污秽的凝结体。
此刻,它结束了一天(或半天)的工作,被放回这个角落,静静地滴着水。那滴水珠,是它刚刚咽下的、这座潮湿教学楼一部分体液的最后证明。水珠落下,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,很快就会被空气吸收,或等待下一次被拖把抹去。这是一个无休止的、肮脏的循环。
拖把的木柄上,靠近手握的地方,颜色比其他部分更深,几乎成了黑色,那是汗渍、油渍和皮肤碎屑经年累月浸染的结果。那是一个人(或几个人)的手,长久以来与这工具紧密接触留下的、物质性的劳动印记。这印记无声,却比任何奖状或考勤记录,都更真实地诉说着一种重复的、不被看见的艰辛。
杂物间很静,只有远处走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拖把就那样静静地靠着,沉默,疲惫,带着它那一身洗不净的颜色和挥之不去的气味。它不像扫帚那样轻盈干脆,也不像抹布那样可以随时丢弃。它是潮湿劳作的象征,是与泥泞、污垢进行最直接、最笨拙肉搏的武器,也因此,它比任何其他清洁工具,都更快速地被污垢同化,更快地抵达自身工具生命的暮年。
我拿了粉笔,轻轻带上门。将那股复杂的气味和那把垂死的拖把,重新锁进昏暗。
走回明亮的走廊,粉笔盒在手里轻飘飘的。但我的指尖,仿佛还残留着想象中触摸那粗糙木柄的触感,鼻腔里也萦绕着那股地下室特有的、陈旧的辛劳气息。
那把拖把,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校园风光明信片上。但它是这座庞大教育机器运转中,一个微小、潮湿、不可或缺的肮脏齿轮。在那个雨季的午后,它让我看见,所有光鲜与秩序的背面,都有这样沉默的、与污秽共生共灭的器物,在角落滴着水,等待下一次被拿起,去进行一场注定徒劳却又必须继续的、关于清洁的永恒战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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