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着箱子走出侧门,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。远处,城市的霓虹已经开始闪烁。但我的指尖,似乎还留着那纸屑干涩的触感,鼻腔里也萦绕着那股正在远去的、混合了甜味与灰尘的“会后”气息。
散学典礼的狂欢,像一锅煮过头了的糖浆,甜腻、粘稠,最终在校长那句“祝大家假期愉快”的尾音里,猝然冷却。人潮开始涌动,笑声、道别声、椅子翻动的噼啪声,汇成一股嘈杂的退却洪流,从礼堂的各个出口决堤而出,迅速稀释在校园夏日的热浪里。
我作为班干部,要留下来协助老师清点物品,走得最晚。等我们核对完最后一箱器材,偌大的礼堂已近乎空荡。巨大的水晶吊灯依旧亮着,将惨白的光均匀地洒在成千上万个深红色的空座椅上,刚才还坐满了兴奋的躯体,此刻只留下一片沉默的、天鹅绒的海洋。
我们抱着箱子,穿过一排排座椅间的过道,走向侧门。就在我低头注意脚下时,目光被地毯上的什么东西抓住了。
是纸屑。彩色纸屑。
不是完整的一片,而是被无数双脚践踏、碾碎后的残骸。金色、银色、红色、蓝色……各种鲜艳的颜色,此刻都失去了光泽,变得暗淡、萎靡,与深蓝色地毯的纤维纠缠在一起,形成一小片一小片肮脏的、模糊的色斑。它们有的被踩进了地毯的绒毛深处,有的粘在椅腿的金属包边上,更多的,则是以一种彻底绝望的姿态,平摊在过道中央,边缘卷曲,像褪了色的、干枯的花瓣。
我停下脚步,蹲下身。
凑近了看,这些纸屑才显露出它们毁灭的细节。原本锋利的边缘被磨圆、起毛;光亮的覆膜表面布满划痕和灰尘;有些甚至碎成了更小的、无法辨认形状的颗粒。它们曾从舞台两侧的喷筒中呼啸而出,在聚光灯下划出亮晶晶的抛物线,引起孩子们兴奋的尖叫。它们是欢乐的催化剂,是集体情绪视觉化的爆裂。
而现在,狂欢散尽,它们成了庆典后,最先被遗弃、也最先被践踏的代谢废物。从象征喜悦的“彩雨”,到需要被清扫的“垃圾”,这身份转换,冷酷而迅速,就发生在人群转身离去的几分钟内。
我伸出手指,捻起一小片金色的纸屑。它很轻,几乎没有重量,触感干涩脆弱。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压缩气体喷射后的、微甜的化学气味,但这气味也正在迅速消散,被礼堂本身那股陈旧的、灰尘与织物混合的气息所覆盖。
远处,保洁阿姨已经开始工作了。她推着巨大的绿色垃圾桶,拿着宽大的软扫帚,从礼堂另一端开始,不疾不徐地清扫过来。扫帚划过地毯,发出沉闷的“唰——唰——”声,像在为这场盛大的集体告别,进行一场冷静而彻底的终末清理。那些彩色的碎屑,被扫帚毫不留情地归拢、驱赶,与其他杂物——可能是掉落的糖果纸、揉皱的节目单、甚至是不小心扯断的彩带——混在一起,然后被铲起,倒入黑色的垃圾袋。
我看着她工作。她的表情平静,甚至有些麻木,仿佛眼前这片绚烂的狼藉,与平日里的灰尘落叶并无不同。对她而言,这只是一次例行的清扫,一个工作环节。清理掉上一场活动的痕迹,为下一场活动准备场地。年复一年。
我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被扫帚吞噬的彩色残骸。它们即将消失,被运走,被填埋,彻底化为乌有。明天,或者下一个活动日,这里会被重新布置,喷洒空气清新剂,换上新的装饰。不会有人记得,这片地毯上,曾有过这样一场短暂而廉价的、关于告别的彩色雪。
抱着箱子走出侧门,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。远处,城市的霓虹已经开始闪烁。但我的指尖,似乎还留着那纸屑干涩的触感,鼻腔里也萦绕着那股正在远去的、混合了甜味与灰尘的“会后”气息。
那不仅仅是一些需要打扫的垃圾。那是一整个学年、一段集体时光,在终点处炸裂后,留下的、最具体也最易逝的物质灰烬。它们鲜艳过,飞舞过,然后迅速黯淡,被践踏,被清扫,彻底完结。在那个散学典礼后的夜晚,我目睹了“结束”这个词,如何以一种如此绚烂又如此凄凉的物质形态,缓缓沉降,然后被无情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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