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图书馆,夏夜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。但我的耳朵里,却还清晰地回响着那“咕噜……咕噜……”的车轮声。那声音不像白日的喧哗那样充满渴求,也不像深夜的寂静那样深不可测。它是一种进行中的平静,一种日复一日、确保知识世界得以有序运转的、温柔而坚定的脉搏。在那个黄昏,我有幸聆听了这脉搏,并从中感受到一种超越任何一本具体书籍的、关于“守夜”与“传递”的,深沉的安宁。

闭馆前半小时,图书馆进入一种温和的、催促式的宁静。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,与书页翻动的沙沙声、偶尔响起的轻微咳嗽声,构成最后的背景乐章。还书处的小推车,开始变得忙碌。
那是一辆深绿色的、四轮金属小车,结构简单,两层平板,边缘有低矮的围栏防止书本滑落。白日里,它大多停在角落,像个沉默的摆设。只有到了这个时刻,它才被管理员老师推出来,开始它一天中最重要的巡游。
我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目光却被那辆小车的移动吸引住了。
管理员老师推着它,沿着阅览区边缘的过道,缓慢而平稳地前行。她的脚步很轻,车轮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滚动,发出均匀、低沉、近乎悦耳的“咕噜……咕噜……”声。那声音不刺耳,带着一种满载的、令人安心的沉稳节奏,像一座微型知识堡垒,在寂静的疆域里进行着夜间巡逻。
小车经过的地方,那些被读者遗留在桌面、窗台或椅子上的书,便被一双戴着白色棉布手套的手,轻柔而果断地拾起。动作里有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、毫不拖泥带水的熟练。书本被拿起时,会发出极其轻微的、纸张与硬壳封面摩擦的“窸窣”声。然后,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书被放入车中,与其他被收容的伙伴靠在一起。
我放下书包,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隔着几排书架,悄悄地跟随着这辆小车的轨迹。
它像一个移动的避难所,收容着所有“无家可归”的知识载体。我看到一本厚重的《欧洲建筑史》,深蓝色的布面精装,边缘有些磨损;旁边是一本薄薄的、封面印着卡通人物的日语入门;再旁边,是几本杂志,彩页还翻在某一篇时尚报道上。它们来自不同的学科、不同的趣味、不同的阅读时段,此刻却平等地、紧密地挤在这辆小车的两层隔板上,唯一的共同点是——它们都被“还”了,或者说,被暂时“遗弃”了。
小车继续前行,“咕噜……咕噜……”。声音在挑高的大厅里引起轻微的回响,更衬出周遭的寂静。经过哲学类书架时,老师从车中拿起几本,仰头看了看高处的索引标签,然后踮起脚尖,准确地将它们插回正确的序列之中。那动作流畅、精准,仿佛她与这些书籍和书架之间,存在着某种无需语言的隐秘契约。
小车空了小半,又很快被新的“流浪者”填满。它不评判内容,不区分价值,只执行着最基础的收纳与归位功能。它是图书馆庞大循环系统中的一个关键枢纽:白天,书籍从架上被取出,流散到各个阅览座位,被目光抚摸,被思绪浸染;夜晚,它们通过这辆小车的巡游,被收集、整理,然后等待明天被重新上架,开始新一轮的漂流。
我被这简单而永恒的循环迷住了。这辆绿色的小车,以及推着它的那双沉稳的手,是这循环得以维持的、最朴素也最关键的保障。没有宏大的仪式,没有激昂的音乐,只有这“咕噜”的车轮声和“嗒”的落书声,在闭馆前的寂静里,像一首关于秩序与传承的、微小而恒久的安魂曲。
闭馆音乐《一路平安》的萨克斯旋律,终于温柔地流淌出来。最后的读者开始起身。小车也完成了它的巡游,停回了还书处旁边,满载着今晚的收获。
我背起书包,走向出口。经过那辆小车时,看了一眼。层层叠叠的书脊在灯光下泛着各异的光泽,像一片刚刚被收割的、沉默的彩色田野。
走出图书馆,夏夜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。但我的耳朵里,却还清晰地回响着那“咕噜……咕噜……”的车轮声。那声音不像白日的喧哗那样充满渴求,也不像深夜的寂静那样深不可测。它是一种进行中的平静,一种日复一日、确保知识世界得以有序运转的、温柔而坚定的脉搏。在那个黄昏,我有幸聆听了这脉搏,并从中感受到一种超越任何一本具体书籍的、关于“守夜”与“传递”的,深沉的安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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