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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雪舟:听雪楼

江雪舟:2026-01-30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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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楼中人的笔尖,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那声音,与窗外的雪声,渐渐融为了一体。

凭栏听雪,一起读定西…… - 知乎

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。起初悄无声息,只在老屋瓦檐上积起一层极薄的、糖霜似的白。到了寅时,渐渐大了,纷纷扬扬,扯棉絮一般,将天地间一切棱角与声响都温柔地吞没。江雪舟便是被这种绝对的寂静惊醒的。

他披衣起身,推开吱呀作响的雕花木窗。寒气扑面,带着雪片特有的、清冽的干香。楼下的小院、远处的街衢、更远处的西山轮廓,全都消失了,只剩一片浩浩荡荡、无始无终的白。世界仿佛退回了洪荒之初,只剩下这落雪,和自己微弱的呼吸。

这座“听雪楼”,是祖父留下的产业。一座三层木结构小楼,临河而建,早年是书斋兼茶寮,后来家道中落,便只自家居住。祖父在世时,最爱雪天。常说:“雪一下,万籁俱寂,正好听心。” 江雪舟的名字,便是祖父所取,取自柳宗元的“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”。只是祖父钓的是心中丘壑,而他,似乎只钓到了一身清寒与不合时宜的落寞。

他倒了杯隔夜的冷茶,在临窗的旧书桌前坐下。桌上摊着未写完的稿纸,是一家时尚杂志的专栏邀约,要他写城市新锐艺术家的访谈。那些光鲜的名词、激昂的理念、被精心策划的“叛逆”,让他提笔艰涩,字句像冻住的鱼,在纸面上僵滞不前。窗外无边的雪白,像一面巨大的、空茫的镜子,映照出他内心的另一种贫瘠。

他索性丢开笔,纯粹地“听雪”。

这需要极大的静心。起初,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。渐渐地,雪的声响显现出来。那不是声音,是声音的“质地”。大片雪花扑在窗纸上的,是极细微的“扑簌”,密而软;落在瓦片上的,是稍脆些的“沙沙”;积厚了从檐角滑落的,是沉闷的“噗”一声。更远处,雪压竹枝,偶尔发出不胜重负的、极轻的“咯吱”,随即复归沉寂。还有风,不是吹,是贴着地面、裹着雪粒“流”过的、丝绸摩擦般的“嘶嘶”声。

这些声响极轻,极碎,需要将心神调到最纤细的频道才能捕捉。但当你真正听见,它们便汇成一股浩瀚的、无声的交响,充满了整个空间,也充满了胸腔。在这声响的包裹下,时间感消失了。没有过去催逼的稿件,没有未来茫然的生计,只有此刻,此雪,此楼,此身。

江雪舟闭上眼。思绪飘得很远。想起童年,也是这样的雪天,祖父在楼下红泥小火炉上温着黄酒,用铁钳拨弄炭火,给他讲张岱的《湖心亭看雪》。“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……”祖父的声音苍老而温润,混着酒香和炭火气,成为他对“雪”最初的文化注解。那时觉得,听雪是风雅,是传承,是文人骨子里的清趣。

后来祖父走了,家道愈发寥落。听雪楼年年漏雨,他无力修缮,只能用盆钵接着。滴答,滴答,在寂静的雪夜,那声音清晰得惊心,不再是雅趣,是生活的窘迫,是斯文扫地的具体声响。他曾恨过这雪,恨它的冷,它的遮蔽,它让所有不堪都暂时隐形,却改变不了本质的寒凉。

再后来,他试图逃离。去喧嚣的都市,投身热辣的名利场。他写得快,迎合得好,也曾短暂地“红”过。但霓虹灯下的雪,是脏的,是泥泞的前奏,是交通的瘫痪。他再也听不见雪的声音,只听见欲望燃烧的噼啪和人群拥挤的嗡鸣。最终,他带着一身疲惫和文字的枯竭,回到了这栋摇摇欲坠的老楼。

雪,依然年年落下。只是听雪的人,心境已然不同。

此刻,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,在经历了憎恶与逃离之后,他重新尝试倾听。出乎意料地,他听到了一些从未听过的东西。

在雪声最深的底层,在那片浩瀚的“无声”之下,他仿佛听见了一种……“生长”的声音。不是草木破土的迸裂,而是更缓慢、更宏大的,冰晶凝结时细微的结构调整,积雪层层压实内部孔隙闭合的叹息,以及寒冷本身作为一种巨大而洁净的力量,对世界进行着不动声色的重塑。这声音不悦耳,甚至有些冷酷,但它充满了一种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“存在”的威严。

他忽然明白了祖父的话。听雪,听的何尝是雪?听的是“寂静”,是“空白”,是万物退场后,时空本身的质地,是内心深处被日常喧嚣掩盖的、最本真的回响。雪掩盖了一切,也揭示了一切。

他重新看向桌上的稿纸。那些关于“新锐”、“潮流”、“颠覆”的词句,在眼前这片亘古的洁白与寂静面前,显得如此浮躁、单薄,如同雪地上几滴很快就干的污渍。他感到一种强烈的、想要书写点真正“什么”的冲动。不是为杂志,不是为稿费,甚至不是为任何读者。只为这片雪,为这座楼,为此刻心中那泓被雪声涤荡过的、清冷而饱满的寂静。

他抽出一张全新的纸,拿起那支祖父留下的、笔尖已秃的狼毫小楷(他平时舍不得用)。没有构思,没有提纲,笔尖落下:

“辛丑腊月十七,大雪连朝。晨起推窗,宇宙一白。万声俱寂,唯雪落簌簌,如天地絮语,又如太古遗音。坐听良久,忽觉身如芥子,心似冰壶……”

字迹笨拙,但一笔一划,极其认真。写下的,不是文章,是此刻的呼吸,是雪落的痕迹,是一个孤独的灵魂,在亘古的洁白里,确认自身存在的、微弱的铭文。

雪,还在下,没有停歇的意思。

听雪楼静静矗立在无边无际的白里,像一个倔强的、古老的标点。

而楼中人的笔尖,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那声音,与窗外的雪声,渐渐融为了一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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