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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默:渡桥者

周默:2026-02-04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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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城市灯火渐次亮起,每一盏灯下,或许都有一副旧眼镜,静静地躺在某个抽屉深处,镜片上,倒映着一段不再回头、却依然清澈的时光。

 

外白渡桥: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|上海市_新浪新闻

我没有店面,只有一间位于老居民区顶楼的工作室。窗户朝北,光线稳定而清冷。来找我的人,都带着一个沉默的伙伴——一副损坏的眼镜。他们不是来配新镜的,他们是来“修复记忆”的。我是这座城市里,或许也是为数不多的、只接“旧镜修复”的眼镜匠。

人们称我为“渡桥者”。因为眼镜是桥,架在眼睛与世界之间。而我要修复的,是那些即将断裂或已经断裂的桥。

今天的第一位访客,是位老先生。他从一个褪色的天鹅绒眼镜袋里,取出一副黑框眼镜,镜腿用医用胶带粗糙地缠着,镜片布满细密的划痕,左镜片靠近鼻托处,有一道清晰的放射状裂纹。

“能修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
我接过眼镜。很轻,赛璐珞材质早已失去弹性,镜框的漆面斑驳,露出底下的暗色。我点点头:“镜腿铰链断了,可以换新。镜片划痕太深,无法打磨如新,但可以抛光到不影响日常使用。这道裂痕,”我指着放射纹,“没办法消除,它会一直在。但可以用特殊胶合剂填充,防止继续开裂,并且……不那么明显。”

“不用让它不明显,”老先生立刻说,语气急切,“只要它能继续用。裂痕……留着就好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:“这眼镜,是我爱人给我配的。第一副。三十多年前了。这道裂痕,是去年她走的时候,我从医院回来,没留神,摔在卫生间瓷砖上磕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留着吧。像道疤。挺好的。”

我明白了。他需要修复的,不是眼镜的完整,而是与眼镜相连的那段生命历程的延续性。裂痕不是缺陷,是年表上的一个刻痕,是记忆的一部分。

我用特制的工具,小心卸下老化的镜腿铰链,换上一对款式相近、但材质更耐用的新铰链。动作必须极其精准,不能损伤早已脆弱的镜框。接着是抛光镜片。在高速抛光盘轻柔的旋转声中,那些覆盖了三十年尘世风霜的划痕渐渐变浅,变得柔和,像记忆本身,被时间打磨去尖锐的棱角,只留下温润的模糊。唯有那道放射状裂痕,我按照他的要求,只是清理了缝隙里的污渍,注入几乎看不见的胶,确保其稳固,然后保留它清晰的纹路。它像一朵凝固的、冰冷的花,开在镜片上,也开在他的视界里。

最后是校准。我请他戴上。他有些笨拙地架上,眨了眨眼,望向窗外。

“清楚吗?”我问。

“清楚。”他点点头,目光没有收回,“和以前一样……又好像,有点不一样。” 他没说哪里不一样。或许是光线,或许是心境,或许是那道裂痕带来的、微微扭曲的折射。但这副桥,又能载着他的目光,渡向窗外的世界了。

他付了钱,不是用手机,是用旧皮夹里的现金。将修好的眼镜仔细放回天鹅绒袋子,揣进怀里贴近心脏的内兜,慢慢走了。

下午来的,是个年轻人。他带来的是一副断了单边镜腿的板材眼镜,款式时髦,但明显是很多年前的流行。“我父亲的。”他说,“他……不在了。整理遗物时发现的。镜片度数很浅,他后来也不常戴。但我记得,我考上大学那年暑假,他戴着这副眼镜,在灯下帮我检查行李清单。”年轻人声音平静,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断裂的镜腿截面。“能接上吗?就用原来的腿,不要新的。”

我检查断口。很整齐,是脆性断裂。直接用胶粘合强度不够,必须内置金属芯。我向他解释,这会留下一点痕迹。他说没关系。

我用微型钻头,在断裂的两端钻出细孔,植入一段极细的不锈钢丝,再用几乎与原材料颜色一致的专用胶粘合。接缝处,我轻轻打磨,使其过渡自然,但仔细看,仍能看出颜色与纹理的微小差异,像皮肤上愈合后的疤。镜片本身状况很好,只是有些灰尘,我仔细清洁。

完成后,年轻人戴上试了试——当然是不合他度数的。他只是在戴上的一瞬间,闭了闭眼,仿佛在感受父亲曾经感受过的、架在鼻梁上的重量与触感。然后他摘下,小心收好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这样就好了。好像……还没完全结束。”

后来,还有一位母亲,来修复女儿青春期时戴过的、一副镜框上贴着卡通贴纸的眼镜,镜片早就碎了,她只要求把空镜框修牢固。一位中年男人,要修复自己创业初期戴的、第一副贵一点的眼镜,镜腿上的Logo早已磨损,他要求保留那种磨损的状态,只是加固。每一副旧眼镜,都是一个凝固的时空胶囊,封存着一段特定的生命光景:一段婚姻的开始,一次成长的见证,一份亲情的温度,一份奋斗的自我确认。他们来找我,不是要抹去时光的痕迹,恰恰相反,是要将这些痕迹固定下来,让那座承载着过往目光的“桥”,能够继续存在,哪怕不再用于眺望,只是作为一种纪念性的“建筑”被保存。

我的工作室里,工具井然有序:旋拧镜腿螺丝的钟表起子,加热板材镜框以调整弧度的热风枪,测量瞳距与镜片焦度的仪器,各种型号的铰链、鼻托、螺丝,以及不同年代、不同材质的镜片样本。但最重要的工具,是耐心与理解。我不是在修理物品,我是在协助完成一种情感的“修缮”与“安置”。

傍晚,最后一位客人离开。我清理工作台,将工具一一归位。北窗的光线已变得昏暗。我摘下自己那副戴了多年的眼镜,对着光看了看。镜腿也有些松了,镜片上也有了几道细痕。我笑了笑,没有动手修理它。

每一副旧眼镜,最终都会彻底无法修复,或随着主人一同逝去。我的工作,本质上是延缓。在必然的断裂到来之前,再为这些“渡桥”做一次加固,让那些依附于其上的目光、记忆与情感,能再多“渡”一程。

我重新戴上眼镜。世界再次清晰。我知道,我修复的,从来不只是镜片与镜腿。我修复的,是人们望向过去、与过去和解、并携带着过去继续前行的那座,微小而至关重要的“桥”。

窗外,城市灯火渐次亮起,每一盏灯下,或许都有一副旧眼镜,静静地躺在某个抽屉深处,镜片上,倒映着一段不再回头、却依然清澈的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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