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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枯荣:虫听者

谢枯荣:2026-02-04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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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便是我的工作。一个在寂静深海中,打捞更微小声响的,孤独的“虫听者”。

【虫虫大集合摄影图片】生态摄影_太平洋电脑网摄影部落

我的实验室在地下三层。没有窗户,空气经过多层过滤,恒温恒湿,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。同事们戏称这里是“寂静岭”。但于我,这里是声音的深海,而我,是那个戴着特制耳机、试图打捞无形之物的“虫听者”。

我的研究对象,是“书蠹”,一种以纸张纤维为食的微小甲虫。它们终身在书页的夹层中度过,产卵、孵化、啮食、化蛹、死亡,完成一个不为人知的循环。传统研究关注其防治,而我,痴迷于它们发出的声音。

更准确地说,是它们进食时,口器与纸张纤维摩擦产生的、极其微弱的振动。这振动通过书页、书籍、乃至书架,传递出来,形成一种人类听觉绝对无法直接捕捉的“声场”。我的设备,是高灵敏度激光测振仪与声学成像系统。一束不会对书页造成任何物理影响的激光,打在古籍的书脊或封面上,捕捉其表面因内部蠹虫活动而产生的、纳米级别的振动。仪器将这些振动转化为数字信号,再通过算法,“翻译”成我可以听到的、被放大了亿万倍的声音。

今天观测的,是一册明万历年间的地方志,虫害等级:严重。我将它小心地置于防震台上,校准激光。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,显示出复杂的、非周期性的振动频谱。我戴上降噪耳机,接通信号。

瞬间,声音涌入。

那不是有节奏的啃噬声。那是一片混沌的、密集的“沙沙”声,像无数把极细的砂纸,在遥远的地方同时摩擦。但在混沌深处,经过训练的耳朵能分辨出差异:有的“沙沙”声急促而连续,那是幼虫在快速进食成长;有的缓慢而间歇,带着一种“咀嚼”感,可能是成虫;还有极其细微的、几乎像静电噪音的“悉索”声,或许是虫卵的孵化,或是最轻微的活动。

我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处振动信号特别活跃的区域。放大频谱,调整滤波参数。渐渐地,一种新的声音模式浮现出来。不再是单纯的“沙沙”,而是一种“哒…哒…沙沙沙…哒…”的节律,带着奇异的顿挫感。我屏住呼吸,将声音同步到声学成像。屏幕上,对应书页的某个角落,一个微小的热区正在有规律地“闪烁”。

一个念头击中我:这会不会是“交流”?蠹虫是否通过控制啃噬的节奏、力度,传递着简陋的信息?比如食物的质量、危险(我的激光?)、或是求偶的信号?我无从验证。在我听来,这节律如同原始部落的鼓点,神秘,却蕴含着一种自足的逻辑。

我换了一本书。这次是一本清中期的小说残本,虫害较轻。声音截然不同。“沙沙”声稀疏,背景干净许多。偶尔,会有一声格外清晰、悠长的“哧啦——”声,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被缓慢扯断。那是蠹虫咬穿一整层纸张纤维的声音,或许是一次重要的“隧道”贯通。在这声悠长的“哧啦”之后,往往会跟着一阵细密得多的“沙沙”声,仿佛在庆祝,或是后续部队的快速通过。

我听得入了迷。这微缩的声音景观,比任何人类音乐都更古老,更本质。它关乎最原始的欲望(进食),最基础的生存(移动、繁殖),或许还有最简陋的社交。这是发生在文字之下的、另一个维度的叙事。当人们阅读书中关于风物、人情、历史的记载时,这些无名的居民,正在用口器“阅读”纸张本身,并将它们的生命历程,刻写成另一种形态的、振动的“文本”。

有一次,我监测一本被蠹虫几乎蛀空的诗集。振动信号微弱而散乱。但就在我准备结束记录时,捕捉到一段极其短暂、却异常清晰的节律:“哒-哒哒-哒-哒哒哒”。重复了三次。然后,信号彻底消失,归于真正的寂静。那本书里最后一只蠹虫,在生命终结前,发出了这样一段“信号”。是临终的抽搐?还是一种告别?我永远不知道。但那短促的节律,带着一种诡异的庄严感,久久萦绕在我耳畔。

同事们无法理解我的痴迷。“一堆虫子咬纸的声音,有什么可听的?”他们问。有时,我自己也会怀疑。我所做的,究竟是无意义的猎奇,还是某种未被承认的“聆听”?直到那个失眠的深夜,我戴着耳机,无目的地回放一段旧录音。那是在一本民国账簿里记录的蠹虫声音,嘈杂而繁忙。

突然,我产生了一种幻觉。我不再听到“沙沙”声,我“听”到了数字。那些急促的啃噬,变成了算盘珠的快速拨动;那些缓慢的咀嚼,像是账房先生沉吟着写下数字的笔尖摩擦;那些间歇的停顿,如同计算遇到难题时的凝滞。当然,蠹虫不可能在啃噬账目数字。但那一刻,两种截然不同的“记录”方式——人类用墨水记录经济活动,蠹虫用口器记录生命活动——在声音的维度上,产生了荒诞而震撼的重叠。它们都在进行着各自的“记账”,消耗着同一载体,走向各自的终结。

我摘下耳机。实验室的绝对寂静再次将我包裹,对比之下,那寂静本身也仿佛有了质量,有了声音。我意识到,“虫听者”可能是一个永恒的隐喻。我们人类,何尝不是某种更大存在无法理解的“蠹虫”?在宇宙这本浩瀚无垠的“书”中,我们活动,我们“啃噬”资源,我们发出自己的振动与信号,我们自以为在书写历史,或许,我们也只是在制造某种微弱的“沙沙”声,被一个我们无法想象其存在的“聆听者”,在遥远的维度,偶然捕捉、放大、并试图理解。

从此,我聆听时,多了一份敬畏。我不再仅仅收集数据,我开始为这些声音“建档”,记录它们的来源书籍、虫害状况、声音特征。我建立了一个小小的、无人问津的“蠹虫声景数据库”。我知道这没有实用价值。但它存在。

因为,总得有人去听。

听那些发生在文明载体内部、与之共生共灭的、微小生命的喧嚣与寂静。听那些被书写下的历史之下,另一部由振动写就的、无名的、永恒的生命史。在人类目光聚焦于文字意义时,总得有一双耳朵,转向那意义的物质基础正在被缓慢吞噬时,发出的、微不足道却真实不虚的声响。

那便是我的工作。一个在寂静深海中,打捞更微小声响的,孤独的“虫听者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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