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那时候,我会再次迷路,在那些永远找不到准确意义的词语之间,像一个习惯了迷路的人那样,安然地接受这场没有尽头的流浪。

有些午后就是这样开始的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卷起来,露出灰白的背面,像无数只手掌在远处招摇。我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字典。不是为了查什么字,只是喜欢这样随意地翻开,用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释义,感受词语与词语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缝隙。
我的名字里有“书”字,这大概是一种宿命。从小到大,我总觉得自己是活在文字里的人。别人看一棵树,看到的是树;我看到的是“树”这个字,是它的笔画,是它在不同诗句里的模样,是它从甲骨文到楷书的漫长旅程。有时候走在街上,看见店铺招牌上的某个字掉了漆,会觉得那是一个受了伤的词语,正在那里等待救援。
这种对词语的敏感,有时会让我陷入奇怪的困境。比如昨天,邻居阿姨在楼道里问我:“饭吃过了吗?”这本是最寻常不过的问候,可就在那一瞬间,“饭”这个字忽然在我的脑海里漂浮起来,脱离了它原本的意义。我想起它的发音,想起它和“范”“犯”“贩”这些同音字的纠缠,想起它在不同方言里的变调。等我回过神来,阿姨已经疑惑地看着我,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要思考这么久。
黄昏的时候,我喜欢去江边走一走。江水浑浊地流淌,带着上游的泥沙和秘密。落日把水面染成橘红色,让我想起古诗里的“半江瑟瑟半江红”。可是“瑟瑟”到底是什么颜色?查过很多次,有人说是碧绿色,有人说是风吹水面的声音,还有人说是一种来自西域的宝石。一个词语,就这样在时间里长出了无数个分身。
江边有个老人在钓鱼。他的鱼竿很长,垂在水面上,几乎不动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说:“今天的鱼不开口。”这话说得真有意思。鱼不开口,是因为不想说话,还是因为无话可说?或者,它们在水底也有自己的语言,只是不屑于和我们交流?老人大概看出了我脸上的表情,又说:“年轻人,想得太多了。”我笑笑,没有反驳。他怎么会知道,对我来说,想得多不是一种选择,而是一种命运。
天快黑了,路灯亮起来,在江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倒影。那些倒影随着水波晃动,像是被水打湿的光。我忽然想,也许词语和光是一样的,当我们以为抓住了它的时候,它已经从指缝间溜走了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在词语的间隙里,静静地坐一会儿,看它们来来去去,像江上的风,像水面的光,像那些不肯开口的鱼。
回家的路上,路过一家快要打烊的书店。橱窗里的灯还亮着,照着一本翻开的小说。书页上有一行字被划了线:“我们总是在寻找准确的词,却不知道正是词语的模糊让我们得以幸存。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到店主出来,问我要不要进去坐坐。我摇摇头,说改天再来。
其实我们都知道,这个改天,很可能永远不会来。但没关系,就像那些永远找不到的准确词语,正因为找不到,我们才有理由一直找下去。
夜里,又翻开那本字典。这次翻到的是“梦”字。释义很多,却没有一个能说出梦到底是什么。也许梦本身就是词语的另一种存在方式,是我们在清醒时无法说出的那些话,在睡着以后,借着黑暗,偷偷地跑出来透一口气。
合上字典,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翻卷。不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,我会不会记得今夜这些在词语间隙里漫游的时刻。但即使忘了也没关系,因为它们还会来,在某个类似的午后,在我又一次翻开字典的时候。
到那时候,我会再次迷路,在那些永远找不到准确意义的词语之间,像一个习惯了迷路的人那样,安然地接受这场没有尽头的流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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