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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子归:收集黄昏的人

陈子归:2026-03-08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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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那时候,希望那个记录我的词语,是温暖的。

黄昏

黄昏是从邻居家阳台上那件忘了收的白衬衫开始的。光线斜斜地打在上面,让它忽然变得不像一块布,而像一团凝固的光。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直到衬衫慢慢暗淡下去,重新变回一块布。

我有一个秘密的习惯——收集黄昏。不是用相机,不是用画笔,而是用词语。每一天的黄昏都不一样,我想找到准确的词语把它们记录下来。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已经不记得了。也许是三年前的某一天,也许是五年前,也许是更久远的、某个被晚霞烧得通红的傍晚。

三月十七日的黄昏,我写的是:“薄薄的,像煮过头的粥上面那层米油。”那天雾霾很重,夕阳透过来的时候,所有的光线都被磨钝了,软塌塌地贴在楼房和树木上,没有什么力气。

五月二日的黄昏,我写的是:“一把刚开封的裁纸刀。”那天风很大,云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,边缘锋利,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,西边就露出了第一颗星,像是被刀尖挑破的一个小口子。

七月八日的黄昏,我写的是:“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的三秒钟。”那天发生了什么事,已经忘了,只记得接完电话以后走到阳台上,看见天空正在慢慢地、均匀地失去颜色,像一个正在消逝的声音。

我收集黄昏,大概是因为黄昏是唯一不会拒绝我的东西。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,是忙碌还是无聊,黄昏都会准时来,在我的窗口停留一小段时间,然后离开。它不会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,不会对我说你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。它只是来,然后走,仅此而已。
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这些收集起来的黄昏会去哪里?它们会不会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孩子,在某个人的记忆里游荡?或者,它们会不会重新回到天空,变成那些我错过的、没有记录下来的傍晚?

楼下有一个卖水果的老人,每天黄昏的时候准时出现在街角。他的三轮车上永远只摆三种水果,今天是苹果、香蕉和橘子。我下楼去买橘子,他正坐在小马扎上看天。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西边的云正在变红。

“今天的晚霞不错。”我说。

他收回目光,开始给我称橘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看了七十年了,还是看不厌。”

我愣了一下,想问问他这七十年里都看到过什么样的黄昏。但已经有人来买苹果了,他忙着招呼,我只好提着橘子离开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,他又坐在小马扎上看天,好像从来没有站起来过一样。

这个老人,大概也是一个收集黄昏的人吧。只是他用的是眼睛,我用的是词语。七十年和七年,哪一种收集更接近黄昏的真相?我不知道。也许黄昏本身就是无法收集的,我们能做的,只是在它经过的时候,恰好站在窗口,恰好抬起头。

秋天的时候,我开始整理这些年写下的黄昏。厚厚的一个本子,密密麻麻的字迹。翻过一遍,发现很多黄昏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,只剩下那些词语还留在纸上,像干枯的花瓣,虽然还保持着当初的形状,却已经失去了颜色和香气。

也有几个黄昏,只要看到那几个字,当时的场景就会完整地浮现出来。比如十月二十三日,我只写了三个字:“柿子色。”那是怎样的一个傍晚?我记得天空是一种很深的橙红,像熟透了的柿子的颜色。阳台上正好晾着一串正在晒的柿子,阳光从它们之间透过来,把整个阳台都染成了那种暖融融的、有点黏稠的光。那天我站了很久,直到天完全黑了,柿子在黑暗里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剪影。

冬天的黄昏来得早,走得也快。有时候刚下班,走出地铁站,天色已经暗了。只能看见西边还有一抹淡淡的橙红色,像被水洗过的旧伤口。这样的黄昏,我通常不记。它们太淡了,淡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来过。

但也有例外。冬至那天,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可是西边的地平线上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光,细得像一根线。我在风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根线被一点点抽走,直到完全消失。回到家里,我还是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:“冬至,最后一缕光被抽走的声音。”

收集黄昏的人,有时候也会被黄昏收集。这句话是谁说的,不记得了。也许是自己说的,也许是某一天从书里看到的。不管是谁说的,都像一个秘密的预言,正在慢慢实现。总有一天,我会变成某一个黄昏的一部分,被某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看见,被某个词语记录下来。

到那时候,希望那个记录我的词语,是温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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