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养了一只不存在的猫。

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，已经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某一个清晨醒来，枕边有一道浅浅的压痕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曾在那里蜷缩过。窗台上的灰被蹭掉了一块，露出干净的玻璃。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，水面微微晃动，仿佛刚刚有谁伸过舌头去舔。

我知道那是它。那只只在梦里出现的猫。

白天的时候，我很少想起它。上班、开会、回邮件、吃外卖，日子像流水线上的罐头，一个接一个地被生产出来，贴上日期，然后等待过期。只有在快要睡着的时候，才会忽然想：今天它会来吗？

有时候来，有时候不来。来的时候也不一定做什么。有时候它就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月亮，尾巴偶尔扫一下玻璃，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。有时候它跳上床，在我脚边蜷成一团，呼噜呼噜地念经。有时候它什么也不做，就坐在房间的角落，静静地看着我，像一盏会呼吸的灯。

有一次我梦见了它的名字。梦里我喊了一声“阿棉”，它就转过头来，用那种猫特有的、漫不经心的眼神看了我一眼。醒来以后我反复咀嚼这两个字——阿棉。是因为它摸起来像棉花吗？还是因为它像棉絮一样，会在醒来的时候飘走？

没有人可以问。也不能问。怎么跟别人解释呢？说我养了一只猫，但只在梦里养？说它每天夜里来找我，天亮之前就会离开？说我已经习惯了睡前留一盏小夜灯，怕它来了看不见路？

去年冬天，我生了一场病。发着烧，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，分不清白天黑夜。迷迷糊糊的时候，觉得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贴在我身边，暖烘烘的，像一个会移动的热水袋。偶尔醒来，房间里空空的，什么也没有。可是只要一闭上眼，那团温暖又会重新出现。

病好了以后，我站在镜子前面，发现自己瘦了一圈。可是精神却很好，像是真的被人好好照顾过。那一刻忽然很想哭。不是为了生病没人管，而是为了那只我以为不存在的猫，原来一直都在。

清明节的时候回了一趟老家。翻旧物，翻出一张小时候的照片。照片里我抱着一只大白猫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母亲凑过来说，这是你六岁那年养的，叫阿棉，养了三年，后来走丢了，你哭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
我愣在那里，看着照片里那只白猫。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，尾巴卷成一个问号。原来它不是梦里来的，原来它曾经真的存在过。

回到城里那天晚上，我早早地躺下。窗台上有月亮，杯子里有水，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。等了好久，它都没有来。快到天亮的时候，迷迷糊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舔我的手。睁开眼，什么也没有。可是枕边那道压痕，比平时都要深。

也许它早就来了，只是一直没有走。也许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。也许这二十年来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。从一个六岁小女孩怀里的真猫，变成一个成年人的梦里的猫。从真实的存在，变成存在的真实。

周末的下午，我去了一趟宠物店。想买一袋猫粮，却不知道买哪种。店员问我家猫咪多大，什么品种，有什么偏好。我想了想说，它只在我睡着的时候来，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，只知道它叫阿棉。

店员用奇怪的眼神看我。我笑笑，没有解释，买了一袋最贵的猫粮回去。

那天晚上，我把猫粮倒在碗里，放在窗台上。半夜醒来，看见碗里的猫粮少了几颗。窗台上的灰，又多了一小块干净的玻璃。

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个朋友。她说，你这是太孤单了，养一只真猫吧。我没有回答。她不会懂的。真猫会老，会生病，会离开。可是梦里的猫不会。它永远都是那个样子，永远都在那里，只要我闭上眼，它就会来。

有时候我会想，也许不是我在梦里养猫，而是猫在梦里养我。它用呼噜声抚平我白天的皱褶，用尾巴扫走我积攒的灰尘，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，在黑夜里为我点一盏不会熄灭的灯。

上个月搬家，收拾东西的时候，在床底下发现一个毛线球。黄色的，落满了灰。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，也不知道它在那里躺了多久。只是看着它，忽然想起阿棉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就是这种黄色的毛线球。

那天晚上，我把毛线球放在枕边。半夜醒来，毛线球不见了。第二天早上，在床底下又找到了它，只是上面的线被扯出了一截，弯弯曲曲地铺在地上，像一道用毛线画的河流。

我没有把线收回去。就让它们那样铺着吧。也许有一天，顺着这条河流，我就能走到它所在的地方。

到那时候，我会问它：这么多年，你都在哪里？它大概不会回答。只会像从前那样，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我一眼，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，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。

而我，会在那个问号里，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