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收集者,收集的不是雨滴,是每一个被雨打湿的瞬间。那些瞬间会在某一天干涸,会蒸发,会消失。可是在消失之前,它们会变成别的什么。变成一首歌,变成一句话,变成一滴落在梦里的雨。 变成下一次下雨的时候,你伸出手,接住的那一滴。

我收集雨滴。
不是那种用瓶子接住、贴上标签的收集,是另一种——用耳朵听,用眼睛看,用皮肤记住的那种。每一场雨都不一样,每一滴雨都有自己的名字。
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天,我站在屋檐下躲雨,看着雨滴从瓦片上滑下来,一滴一滴,排着队,像赶着去赴约。那时候忽然想,这些雨滴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,它们在路上遇见了什么,它们落在地上的时候会不会疼。
从那以后,我就开始收集雨滴了。
春天的雨是最轻的。细细的,柔柔的,落在叶子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可是如果你凑近了听,能听见它们在说悄悄话。它们在说什么呢?大概是在说冬天的事情吧。说那些被雪覆盖的日子,说那些在云里等着的日子,说终于落下来、看见这个世界的第一眼。
我常常在春天的雨里站很久。不是为了淋雨,是为了让那些雨滴落在我手心里,然后看着它们慢慢洇开,变成一小片湿。那片湿会停留一小会儿,然后消失。可是在消失之前,它会告诉我一些事情——关于温度,关于柔软,关于怎样轻轻地来到这个世界。
夏天的雨是不同的。夏天的雨来得急,走得也急,每一滴都沉甸甸的,砸在树叶上、砸在屋顶上、砸在地上,发出响亮的声音。那声音像鼓点,密密麻麻的,敲得人心跳也跟着快起来。
有一回夏天的暴雨,我躲在一个公交站台下。雨太大了,站台也挡不住,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我的裤脚。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,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也在躲雨。他伸出手去接雨水,接了一滴,看了看,又接一滴。他妈妈在旁边喊他回来,他不肯,说:“我在数雨滴呢,数到一百滴雨就停了。”
我问他:“你数到多少了?”
他说:“五十七。可是它们跑得太快了,我总是数丢。”
我说:“没关系,数丢了就重新数。雨会等你。”
他看看我,笑了。然后继续伸出手去,继续数那些数不完的雨滴。
后来雨真的停了。他走的时候回头冲我喊:“我数到九十三!可是雨不等我!”
我等雨停了才走。裤脚湿了一大片,可是心里是暖的。那个小男孩不知道,他帮我收集了那一场夏天的雨。用他的九十三滴,和那些数丢了的。
秋天的雨是最会说话的。不紧不慢的,淅淅沥沥的,落在不同的东西上,发出不同的声音。落在梧桐叶上是“啪嗒”,落在水泥地上是“滴答”,落在水洼里是“叮咚”,落在伞面上是“沙沙”。一场秋雨里藏着无数种声音,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有一次秋天的雨夜,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雨声,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那不是雨,是时间在走路。一滴雨就是一秒钟,从天上走到地下,从昨天走到今天,从我的梦里走到我的醒里。那些落下的声音,是时间在敲门。它问我:你还在吗?你还醒着吗?你还记得吗?
我爬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。路灯把雨丝照成金黄色的,一根一根,像悬在半空中的琴弦。那些琴弦被风拨动着,发出听不见的声音。可是我知道它们在响。在我的心里响。
冬天的雨是最冷的。可是冷有冷的好处,冷让人清醒。冬天的雨常常夹着雪,或者夹着冰雹,打在脸上有点疼。可是疼也有疼的好处,疼让人记得住。
去年冬天的第一场雨,我在回家的路上。雨不大,可是很密,细细的,像针一样。我走着走着,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对老人,共撑着一把伞,慢慢地走。伞很小,他们挨得很紧。雨水从伞边滴下来,落在他们肩上,可是他们好像不知道,只是慢慢地走,慢慢地说话。
我跟在后面,看着那些雨滴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,落在他们相互搀扶的手上,落在他们走过的每一步路上。那一刻我觉得,那些雨滴是有福的。它们落在两个人一辈子的最后一段路上,落在一个刚刚好的距离里,落在一种不用说话也懂的眼神里。
我停下来,让他们走远。然后伸出手,接了一滴雨。那滴雨很凉,凉得我打了个哆嗦。可是我握紧手,把它握在手心里。不让它蒸发,不让它消失。我想留住那一滴雨,留住那个冬天的夜晚,留住那对老人慢慢走远的背影。
后来它当然还是蒸发了。可是在那之前,它告诉了我一件事:雨滴不疼。疼的是被雨淋湿的那些记忆。
我有一个笔记本,专门用来记雨。不是记哪天下雨,是记每一场雨的样子。春分那天的雨是“毛茸茸的”,谷雨那天的雨是“像茶叶在水里舒展”,立夏那天的雨是“砸在铁皮棚子上像爆米花”,寒露那天的雨是“落在手上才知道什么是凉”。
有时候翻开这个本子,看着这些记录,那些下过的雨就会重新落下来。落在我的眼前,落在我的耳边,落在我的皮肤上。我能听见它们,看见它们,感觉到它们。它们从来没有消失过,只是换了一个地方,继续下着。
前几天又下雨了。很小的雨,像雾一样,飘在空气里,落不下来的样子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,伸出手,等了半天,手心里还是干的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室友从屋里探出头来问我。
“等雨滴。”我说。
“可是没有雨滴啊。”
“有的。”我说,“只是太小了,小到看不见。可是它们在的。”
室友看看我,缩回头去继续看她的电视。我继续站在那里,等着那些看不见的雨滴落进我的手心。
后来手心里有了一点点湿,凉凉的,若有若无的。我把那一点点湿握紧,像握着一个秘密。
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雨。不是一场雨,是所有的雨。春天的雨、夏天的雨、秋天的雨、冬天的雨,一起下着,密密麻麻的,像整个世界都在流泪。可是那些泪不悲伤,只是流着,只是落着,只是把每一个角落都打湿。
我在梦里伸出手,接了一滴雨。那滴雨落进手心里的时候,忽然变成了一个人。一个我不认识的人,可是又觉得认识。他看着我,笑了一下,然后化开了,又变成一滴雨,落在我的手心里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不是眼泪,是雨水。梦里带回来的雨水。
我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又开始下雨的声音。滴滴答答的,不紧不慢的,像在说着什么。说什么呢?大概是在说:醒来了吗?醒来了就好。雨还在下,时间还在走,你还在。
我爬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。天还没有亮,路灯还是亮的,雨丝还是金黄色的。我伸出手,接了一滴雨。那滴雨落在我的手心里,凉凉的,圆圆的,像一颗透明的心。
我把它握紧。然后松开。再握紧。再松开。
它还在那里。在我手心里,在我眼睛里,在我记得住的每一个瞬间里。
雨滴收集者,收集的不是雨滴,是每一个被雨打湿的瞬间。那些瞬间会在某一天干涸,会蒸发,会消失。可是在消失之前,它们会变成别的什么。变成一首歌,变成一句话,变成一滴落在梦里的雨。
变成下一次下雨的时候,你伸出手,接住的那一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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