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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北辰:在旧书页里养字的人

陆北辰:2026-03-08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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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是“秋”。 我把那个“秋”捡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明天给它找个瓶子,找个向阳的地方,好好地养起来。 让它知道,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养字。还有人愿意在字里,养着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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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养字。

不是那种写在纸上的字,是印在书里的、落在纸上的、带着油墨味道的那种。我把它们从旧书里请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,养在玻璃瓶里,养在木匣子里,养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。

这件事听起来很奇怪,可是做起来很自然。就像有人养花、养鱼、养鸟一样,我养字。

最开始是从一本旧《辞海》开始的。那本书是在旧书摊上买的,一九八三年版的,书页已经发黄了,边角也卷了起来。买回来翻着翻着,忽然发现一个“春”字特别好看。那个“春”印得比别的字稍微重一点,笔画粗粗的,像是在纸上站得很稳的样子。我盯着那个“春”看了很久,越看越觉得它在呼吸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那个“春”字从书页上跳下来,站在我的枕头边上,跟我说:“谢谢你看见我。”

醒来以后,我买了一把镊子,开始养字。

方法很简单。找到喜欢的字,用镊子轻轻地把那一小块纸裁下来,然后放进准备好的容器里。玻璃瓶最好,能看见它们在里面待着的样子。有时候放一个,有时候放一群,看它们挤在一起,像一群住在一起的人。

我养的第一个字是“春”。它在瓶子里待了三天,每天早上我都去看它。第三天的时候,它旁边忽然多了一个“风”字。我不知道“风”是从哪里来的,大概是隔壁书页上自己跑过来的吧。从那以后,“春”就不孤单了。

后来我又养了“花”,养了“月”,养了“夜”。这些字放在一起,就成了“春花秋月夜”。可是它们不是排着队站的,是散着的,“花”在最底下,“月”挂在瓶壁上,“夜”沉在最深处。这样反而更好看。像一首被打散了的诗,等着人重新拼起来。

有一次,我从一本旧诗集里裁了一个“梦”字。那个“梦”写得很轻,笔画细细的,像怕惊动什么。放进瓶子里以后,它总是飘在最上面,贴着瓶盖,往下看别的字。别的字都仰着头看它,可是谁也不说话。

后来我又从另一本书里裁了一个“醒”字。“醒”字很重,笔画厚厚的,一进瓶子就沉到底下去了。两个字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,谁也不理谁。可是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会觉得它们在偷偷说话。说什么呢?大概是在说梦和醒之间的事情吧。

养字养久了,就会开始懂字的脾气。

“愁”字最重,放进瓶子里就沉到底,推都推不动。“欢”字最轻,总是飘来飘去,抓都抓不住。“远”字喜欢往外看,贴着瓶壁,朝着外面的方向。“近”字正好相反,往瓶子里缩,恨不得躲到最深处去。“爱”字最奇怪,有时候飘着,有时候沉底,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待着,有时候又往别的字旁边凑。我养了三个“爱”,三个脾气都不一样。

有一次朋友来我家,看见窗台上排着一排瓶子,瓶子里都是小纸片,问我那是什么。我说是字,养的字。她凑近了看,看了半天,抬起头说:“它们好像在动。”

我说:“是在动。字都是活的,只是平时没人看它们,它们就不动。有人看,它们就动。”

她盯着一个瓶子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那个‘山’字,好像在呼吸。”

我凑过去看。确实,那个“山”正在轻轻地起伏着,像一座真的山在远处呼吸的样子。

朋友走的时候,我送了她一个字。从一本旧小说里裁下来的“念”字。她说为什么是这个字。我说因为你刚才看着瓶子的时候,一直在念着什么。她没说话,把字收进口袋里,走了。

后来她给我发消息,说那个“念”字在她枕头边上,每天晚上都发光。不是真的光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。她说看着那个字,就会想起很多人,很多事,很多以为忘了的东西。

我说,这就是“念”的意思。

养字最怕的是字生病。字也会生病的。

有一年春天,我养的一个“愁”字忽然不动了。沉在瓶底,一动不动,颜色也变淡了,像要消失的样子。我不知道怎么办,就去问一个开旧书店的老先生。老先生听了,笑了笑,说:“给它配个‘酒’字就好了。”

我问为什么。他说:“你没听过吗?‘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’。愁字见了酒字,就会活过来。”

我回去翻书,找到一个“酒”字,裁下来,放进瓶子里。第二天早上起来看,“愁”字果然动了,正往“酒”字那边慢慢地挪。两个字靠在一起,像两个喝酒的老朋友。

后来那个“愁”字一直没再病过。可是我知道,它需要“酒”字陪着。没有“酒”字的日子,它会很难过。

字也会搬家。从一个瓶子到另一个瓶子,从一本书到另一本书,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。

有一次,我养的一个“归”字忽然不见了。瓶子里空了一块,其他的字都往那边看,可是什么也没有。我找了很久,最后在窗台上找到它。它贴在窗玻璃上,往外看,像是在等什么。

我问它:“你想去哪里?”

它不说话。可是我知道。它想回到书里去。回到那本它来的地方,回到那个它待了很多年的句子里,回到那句话里,那句话里有一个人等着它回去。

我找出那本书,翻到它来的那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:“胡马依北风,越鸟巢南枝。”那个“归”字就是从“巢”字旁边裁下来的。我把“归”字放回原来的位置,用一小滴浆糊粘住。它一回去,整句话就完整了。

那天晚上,我梦见那本书里的所有字都在唱歌。唱我听不懂的歌,可是很好听。

养字养久了,就会开始想:字养我,还是我养字?

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些瓶子。看看“春”字今天往哪边偏,看看“梦”字有没有下来串门,看看“愁”字和“酒”字是不是还靠在一起。看着看着,就觉得不是我在照顾它们,是它们在照顾我。它们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待着,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不会走的东西。

有一段时间,我心情很不好。什么都不想做,什么都不想看。那些瓶子就那样排在那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我。不说话,可是我知道它们在说。说:我们还在,你还在。

后来有一天,我把所有的瓶子都打开,把所有的字都倒出来,让它们散在桌上。它们挤在一起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字的海。我趴在那片海里,听着它们的声音。

有的字在叹气,有的字在笑,有的字在喊另一个字的名字,有的字在念一句永远念不完的诗。那些声音很小,可是很真。真的让人想哭。

我从那片海里捞出一个字来,是“生”。那个“生”字躺在我手心里,温温的,像刚出炉的面包。我把它贴在胸口,贴着心跳的地方。

它在跳。和我的心一起跳。

从那以后,我就不再问谁养谁了。互相养着吧。我养它们,给它们一个瓶子,一点阳光,一些看见的目光。它们养我,给我一点安静,一些陪伴,一些不会说话可是什么都懂的时刻。

这样就很好了。

前几天,一个朋友问我,养字有什么用。

我想了想,说:“没用。可是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,看着一个字,忽然觉得它不是字,是一个人,是一个地方,是一段日子。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?”

她说有。

我说:“那就是用。”

她走的时候,我送了她一个字。从一本旧诗集里裁下来的“等”字。那个“等”字是我养了很久的,一直在瓶子里站着,不知道在等什么。也许它等的就是今天,就是她。

她收下那个字,装在口袋里,走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风把一片叶子吹过来,落在我的脚边。叶子上面有一个字,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。

是“秋”。

我把那个“秋”捡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明天给它找个瓶子,找个向阳的地方,好好地养起来。

让它知道,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养字。还有人愿意在字里,养着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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