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养着,日子过着。就这样。

我养月亮。
不是天上那个,是心里的那个。每个月的十五,我都会在心里的某一个角落,养一轮新的月亮。
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大概是十岁那年的中秋。那年中秋下雨,没有月亮。我趴在窗台上等啊等,等到睡着了也没有等到。半夜醒来,雨停了,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,又大又圆,就挂在我窗户的正上方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那个月亮,忽然觉得它是我一个人的。别人都睡着了,只有我醒着,只有我看见它。那个月亮,是我养在窗外的。
后来长大了一点,开始明白月亮不是谁养的。它在那里,一直都那里,只是有时候看得见,有时候看不见。可是在心里养月亮这件事,却一直留了下来。
心里的月亮和天上的月亮不一样。天上的月亮只有一个,阴晴圆缺,潮起潮落,都由不得人。心里的月亮可以有很多个,想什么时候圆就什么时候圆,想什么时候缺就什么时候缺。全看心情。
我养的第一轮心里的月亮,是十八岁那年。高考完的那个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。那天是农历十七,月亮已经缺了一小块,像被谁咬过一口的饼。可是看着那个缺了一块的月亮,我忽然觉得它很美。不是圆满的美,是缺了点什么的美。
就在那一刻,我在心里养了一轮月亮。那轮月亮就是那个样子的,缺了一小块,挂在心里最高的地方。从那以后,每次看见缺月,我都会想起那个晚上,想起那个刚刚考完试、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自己。
后来养得多了,心里的月亮就越来越挤。
二十岁那年,失恋。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,走到腿都酸了,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,又细又弯,像一把刀。那一刻心里疼得很,可是疼着疼着,忽然想养一轮月亮。养那个又细又弯的月亮,养那个像刀一样的月亮。让它住在心里最疼的地方,替我把那些说不出来的疼,一刀一刀地,切成可以忍受的大小。
那轮月亮到现在还在心里。已经不疼了,可是它还挂在那里,弯弯的,细细的,像一个很久以前的伤口,已经结了痂,可是还在那里。
二十三岁,第一次一个人去旅行。在火车上过夜,睡不着,就趴在窗边看外面的月亮。火车在走,月亮也在走。可是月亮走得很慢,慢得像是故意陪着火车。那一夜看了很久的月亮,看着它从车窗的这一边,慢慢地移到那一边。等到天快亮的时候,我在心里养了一轮月亮。那轮月亮是会走的月亮,是陪着火车走的月亮,是让一个人在路上也不觉得孤单的月亮。
二十五岁,外婆去世。赶回去的时候,她已经躺在那里了。那天晚上守灵,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亮得有点不像真的。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外婆就在那月亮里。她年轻的时候,她嫁给外公的时候,她生我妈的时候,她抱着我的时候——都在那月亮里。
那天晚上,我在心里养了一轮月亮。那是外婆的月亮,是所有的记忆都住在里面的月亮。从那以后,每次看见圆月,都觉得外婆在看我。在月亮里,在天上,在心里。
心里的月亮养得多了,就开始发现它们会互相影响。有时候新养了一轮月亮,旧的那轮就会变暗一点。有时候一轮月亮特别亮,别的就都躲起来。有时候几轮月亮挤在一起,吵吵闹闹的,像一群住在一起的人。
有一段时间,我心情不好。什么都不想做,什么人都不想见。那些心里的月亮也都暗了,暗得快要看不见。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,可是照不亮任何东西了。
有一天晚上,实在睡不着,就起来坐在窗前。天上没有月亮,阴天,厚厚的云层把什么都遮住了。坐着坐着,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养的第一轮月亮。那轮缺了一块的月亮还在吗?我闭上眼睛,在心里找了很久。找到了。它还挂在那里,还是那个样子,缺了一小块,安安静静的。
我看着那轮月亮,它看着我。看着看着,它亮了一点。又亮了一点。亮到最后,整个心里都被照亮了。那些躲起来的月亮一个一个地出来了,那些暗下去的月亮一个一个地亮起来了。原来心里的月亮不会真的消失,只是等着被想起来。
从那天起,我养成一个习惯。每个月农历十五的晚上,不管忙不忙,都要找个安静的地方,看一看天上的月亮。不是真的为了看月亮,是为了在心里养一轮新的。让那一轮新的月亮,和旧的住在一起。让它们互相照亮,互相记得,互相提醒:都还在呢。
有时候养的是圆月,有时候养的是缺月。有时候养的是晴天的月亮,有时候养的是雨后的月亮。有时候养的是小时候的月亮,有时候养的是现在的月亮。每一轮都不一样,每一轮都是那个时候的自己。
有一次,朋友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看月亮。我说我不是一个人。她问那还有谁。我说有很多。很多个月亮,很多个自己,很多个记得住的时刻。
她不太懂,可是也没再问。我也没有解释。心里养月亮这件事,本来就不是用来解释的。是用来记得的,用来想的,用来在睡不着的时候,一个一个地数过去。
前几天又是十五。晚上加完班出来,已经十点多了。走在路上,抬头看见月亮,又大又圆,就挂在两栋楼之间。我看着那个月亮,它看着我。看着看着,我站住了。路上没有别人,只有我和月亮。
我在心里养了那一轮月亮。养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和十八岁的那轮挨着。它们靠在一起,一个缺了一小块,一个又大又圆。它们不说话,可是我知道它们在说什么。在说这么多年了,还在呢。还在呢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月亮。它还挂在那里,又大又圆。我走远了,它还挂在那里。
回到家里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心里的那些月亮一个一个地亮起来。十八岁的,二十岁的,二十三岁的,二十五岁的,还有今天的。它们挂在那里,大大小小,圆圆缺缺,把整个心里照得亮亮的。
我在那光亮里,慢慢地睡着了。睡得很好,一夜无梦。
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太阳照进来,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。我知道月亮已经落下去了,天上的那个。可是心里的那些还在,还在那里,等着下一个十五,等着下一轮新的月亮,住进来。
月亮养着,日子过着。就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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