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数学老师的粉笔头总是很准。
那天下午第一节课,阳光把人晒得昏昏欲睡,我的眼皮像挂了铅块。陈明坐在我斜前方,脑袋一点一点的,马上就要磕到课桌上。
嗖——
一颗白色的粉笔头划过半空,准确地落在陈明的后脑勺上,弹起来,滚到我的脚边。陈明猛地惊醒,坐得笔直,全班哄笑。
“继续讲课。”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我低头看着脚边那截粉笔头,大约两厘米长,圆滚滚的,还带着刚才的加速度。我把它捡起来,放在桌角上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注意这些粉笔头。
数学老师讲课讲到激动处,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顿,总会断下一小截,落在讲台上。他从来不捡,转身继续写,那些粉笔头就静静地躺在那儿,等着被值日生扫进簸箕。
我发现了一个规律:每次有人打瞌睡,他用的都是这种断下来的粉笔头,而不是新粉笔。而且他扔得很轻,不会疼,只是刚好把你叫醒。
有一天放学,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。路过讲台时,看见地上散落着几截粉笔头。我犹豫了一下,蹲下来,把它们一个一个捡起来,放进粉笔盒里。
“你也发现了?”
我吓了一跳,转头看见数学老师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教案,眼镜片反着光。
“发现……什么?”我结结巴巴地说。
他走进来,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截粉笔头,在手里掂了掂:“这东西,比新粉笔好用。新粉笔太脆,一扔就碎。这种用过的,刚好。”
我愣住了。原来那些粉笔头,是他特意留着的。
他看着我惊讶的样子,难得地笑了一下:“我上学的时候也老打瞌睡。那时候我数学老师也这么扔我,后来我当了老师,就学会了。”
他把那截粉笔头放回盒子里,拍拍手上的灰:“走吧,锁门了。”
我背着书包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讲台上那个粉笔盒上,里面的粉笔头长短不一,圆润光滑,像一群沉默的哨兵。
后来我也学会了。每次看见讲台上有断掉的粉笔头,就顺手捡起来放进盒子里。有时候数学老师看见了,会朝我点点头,什么也不说。
初三毕业那天,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。走到门口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讲台。
粉笔盒还在那里,里面躺着几截新捡的粉笔头。阳光还是从那个窗户照进来,和初一那年一模一样。
我忽然有点想哭。
有些人的温柔,就像那些粉笔头,小小的,不起眼,甚至有点脏。但你捡起来仔细看,会发现它们被岁月磨得很圆,刚好可以握在手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