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故事,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开始的,安安静静地结束的。没有后来,也不需要后来。它就在那里,像槐花的香气,在某个夏天的午后,轻轻地飘进你的窗户。
初二那年,我成了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。
说是播音员,其实就是每周二中午去念十分钟稿子。稿子是语文老师写的,内容是“校园新风尚”,表扬好人好事的。我念得干巴巴的,像在念课文。
广播站在教学楼四楼最东头,一间堆满杂物的小房间。窗户对着一排老槐树,夏天的时候,槐花的香味会飘进来,甜丝丝的。
第一次去播音的时候,我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笔记本,封面是淡蓝色的,上面画着一只卡通小猫。我以为是广播站的工作记录,随手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不是工作记录,是诗。
“今天的云很好看/像你昨天扎的蝴蝶结/我在三楼走廊假装看风景/其实是在等你经过”
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的字。我笑了一下,翻到下一页。
“广播里又响起你的声音/有点紧张,有点好听/我想告诉你/今天的槐花开了/和你一样白”
我一页一页地翻,越看越认真。那些诗写得很稚嫩,有的甚至押不上韵,但每一首都跟广播站有关,跟槐花有关,跟一个“你”有关。
最后一页写着日期,是上周的。
我把本子放回原处,开始念稿子。念的时候,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变软了,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那天之后,每次去播音,我都会先看看那个本子。有时候有新诗,有时候没有。有诗的日子,我会读一遍,然后小心地合上,开始念我的稿子。
第三周的时候,我发现本子里夹了一片槐花瓣,已经干了,薄薄的,几乎透明。
“给你摘了一片槐花/夹在本子里/你下次来的时候/如果花瓣还在/说明我也在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个“你”,指的是我吗?
我开始留意来广播站的人。广播站有三个人,周一的小林,周三的周周,还有我。小林是个大大咧咧的男生,不像会写诗的人。周周是个文静的女生,但她的字迹很工整,不像是本子上那种歪歪扭扭的字。
难道是外面的人?谁会偷偷溜进广播站,只为了写一首诗?
第四周,我故意提前十分钟到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广播站的门虚掩着。我推开门,看见一个男生正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笔记本。
他看见我,猛地站起来,笔记本掉在地上。
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,我见过他,在走廊上,在操场上,但从来没说过话。他个子不高,皮肤黑黑的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……”他的脸涨得通红,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。
我弯腰捡起笔记本,递给他。
“诗写得不错。”我说。
他愣住了,然后脸更红了,红到耳朵根。
“那个……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,我每次都是午休的时候来,你们都不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指了指笔记本上的日期,“每次播音前一天,对吧?”
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那天中午,我们没有播音。我们坐在广播站的窗台上,聊了一整个午休。他说他喜欢写诗,但不敢让别人看,广播站是他发现的秘密基地。他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,正好听到我在念稿子,声音“像风吹过槐花”。
“后来我就开始写诗,”他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“写完放在这里,觉得这样也算……跟你说过话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的槐花香得过分。
后来,每周二我去播音的时候,蓝色笔记本里依然会有新的诗。只是从那以后,署名不再空白,每一首的末尾都画着一只小小的卡通小猫。
我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广播站还是那个堆满杂物的小房间,窗外还是那排老槐树,只是每周二中午的十分钟,我的声音不再干巴巴的。我会把稿子念得慢一点,软一点,像在念一首诗。
毕业那天,我在课桌里发现了一个信封,里面是那片干了的槐花瓣,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
“谢谢你也守着一个秘密。”
我把花瓣夹进日记本里,和那些诗一起,藏进记忆最深的地方。
有些故事,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开始的,安安静静地结束的。没有后来,也不需要后来。它就在那里,像槐花的香气,在某个夏天的午后,轻轻地飘进你的窗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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