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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小舟:后山的那片野草地

陈小舟:2026-03-20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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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我就知道,该吃颗糖了。

公园茂密生长野草地自然风景摄影图高清摄影大图-千库网

我们学校后面有一座小山,不高,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灌木。教学楼三楼以上,推开窗就能看见那片绿色。三年了,我从来没上去过。

班主任三令五申不许去后山,说里面有蛇,有野狗,说上学期有学生在那儿摔断了胳膊。每次开班会都要提一遍,像念紧箍咒。

但后山还是有人去的。逃课的去那儿抽烟,谈恋爱的去那儿牵手,心情不好的去那儿哭。在我们学校,后山就像一个公开的秘密,谁都知道,谁都不说。

我第一次去后山,是初二的秋天。

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我在教室里跟人打了一架。准确地说,是我单方面挨了一顿打。因为我把隔壁班一个男生的篮球踢飞了——他先把我书包扔进了垃圾桶。

我脸上挂了彩,嘴角破了皮,校服上全是灰。我不想回家,也不想待在教室,就鬼使神差地绕到教学楼后面,从围墙的一个缺口钻了过去。

后山比我想象的大。没有路,只有被人踩出来的小径,弯弯曲曲地往山上延伸。野草长到膝盖高,走起来沙沙响。我往山上走了大概十分钟,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坐下来。

风从山顶吹下来,凉飕飕的,带着草叶的味道。远处是教学楼的屋顶,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再远一点,能看见城市的轮廓,灰蒙蒙的一片。

我坐在那儿,摸了一下嘴角的伤口,疼得嘶了一声。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
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委屈。明明是他先动的手,老师来了却只看见我还手的那一下。明明是他把我书包扔进垃圾桶,所有人都看见了,却没人帮我说话。

我把脸埋进膝盖里,哭了。

哭了不知道多久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我赶紧抬头,用袖子擦脸。

来的是一个老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学生娃,咋跑这儿来了?”

我没说话。他在我旁边坐下来,把蛇皮袋放在脚边。袋子里装着一把剪刀和一些野草,看起来是在这儿割草的。

“脸上咋了?跟人打架了?”

我还是没说话。他也不追问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块饼干。

“吃不吃?”

我摇了摇头。他把饼干放在我旁边的石头上,自己拿出一块,嘎嘣嘎嘣地嚼起来。

“我天天来这儿,”他说,“割草喂兔子。这山上的草好,没打过药。”
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你这点事算啥,”他嚼着饼干,眼睛望着远处,“我年轻的时候,跟人打架,牙都打掉了一颗。现在想想,屁大点事。”

“不一样的,”我终于开口了,声音哑哑的,“他们都欺负我。”

“欺负你,你就哭啊?”他扭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,“哭完了呢?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哭完了,该干嘛干嘛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“你越哭,他们越欺负你。你笑一个,他们反倒没意思了。”

他把蛇皮袋扛在肩上,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明天还来不?我给你带糖。”

我没回答。他挥了挥手,消失在小径尽头。

第二天放学,我又去了后山。老头果然在,坐在昨天那块石头上,旁边放着一袋水果糖。

“来了?坐。”

我坐下来,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,是橘子味的。

后来我经常去后山。有时候老头在,有时候不在。他在的时候,我们就坐在草地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他说他养了二十多只兔子,白的灰的花的,每只都有名字。他说他儿子在城里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上过学,读到五年级就不读了,“那时候穷,没办法。”

我跟他讲学校的事,讲哪个老师偏心,讲哪个同学讨厌。他就听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笑一笑。

“你比我家兔子还能说。”有一次他这样说,我气得追着他跑了一整片草地。

那片草地,后来成了我的秘密基地。开心的时候去,不开心的时候也去。春天去那儿看野花,夏天去那儿捉蚂蚱,秋天去那儿放风筝,冬天去那儿堆雪人——我们这儿冬天很少下雪,但有一年真的下了,薄薄的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
初三下学期,功课紧了,我去后山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有时候隔两三个星期才去一次,老头还是坐在那儿,还是带着饼干和糖。

“忙了?”他问。

“嗯,要中考了。”

“好好考,”他说,“考个好高中,将来上个好大学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上了大学,就别回来了。”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
我看着他,他的眼睛有点红,但很快别过头去。

“我不是说学校不好,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我是说,你得往远走。别像我一样,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。”

风从山顶吹下来,草叶沙沙响。

“我会回来的,”我说,“来看你和兔子。”

他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。他的手很粗糙,满是老茧,但拍在肩膀上很轻。

中考完的那个暑假,我去了后山。老头不在,石头上放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橘子味的硬糖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:

“考完了就吃糖。”

我剥了一颗塞进嘴里,还是那个味道。甜丝丝的,带一点点酸。

后来我上了高中,去了市里。第一年国庆回家,我特意去了一趟后山。老头不在,草地上长满了野草,比人还高。我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,听见山脚下有说话声,就走下去问。

“你说那个老头啊,”一个阿姨说,“搬走了。他儿子把他接到城里去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春天吧。走之前还来这儿转了一圈,说跟这山告个别。”

我站在山脚下,抬头望着那片野草地。风还是那个风,草还是那些草,只是少了那个拎着蛇皮袋的身影。

我忽然想起来,我从来没问过他叫什么名字。三年了,我喊他“爷爷”,他喊我“学生娃”,我们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。

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。

有些人的名字,不需要写在纸上。它长在风里,长在草叶间,长在橘子味硬糖的甜里。你只要闭上眼睛,就能听见。

就像那片后山,它一直在我心里。不高,长满了野草。但每当我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喘不过气的时候,我就会闭上眼睛,让那个风再吹一次,让那些草再沙沙地响一次。

然后我就知道,该吃颗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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