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伞说的不是自己,是它撑伞的那个人。

我们家的伞架里,有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伞骨断了一根,伞面上有一道划痕,怎么也撑不平整。我妈说要扔掉,我不同意。
这把伞是陈老师的。
陈老师是我们的语文老师,四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有个习惯,上课讲到动情处,会把眼镜摘下来擦一擦,露出一双有点疲惫但很温柔的眼睛。
初一的第一个学期,我不喜欢他。因为他布置的作业太多了,每周要写一篇周记,还要读一本课外书写读后感。别的班放学了,我们班还在抄词语解释。全班都在背后叫他“陈扒皮”。
但有一件事,让我改变了对他的看法。
那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,下午最后一节课,天忽然暗下来,黑云压得很低。放学铃响的时候,雨就砸下来了,不是下雨,是倒水。我们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雨帘发呆。
我没带伞。我家远,要走二十分钟。爸妈都还没下班,没人能来接我。
我站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,雨一点不见小。身边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,或者撑着伞冲进雨里,最后只剩我一个人。
“没带伞?”
我回头,看见陈老师站在身后,手里拎着那把黑色长柄伞。
“嗯。”
“你家住哪儿?”
“阳光小区。”
“顺路,一起走。”
他把伞撑开,那把伞很大,但伞面上有一道划痕,像一条伤疤。我们并肩走进雨里,他刻意把伞往我这边倾斜。
雨打在伞面上,噼噼啪啪的,像炒豆子。路上全是水,我的运动鞋很快就湿了。走了一会儿,我发现陈老师的右肩全湿了,深色的外套变成更深的颜色。
“老师,伞歪了。”我说。
“没歪,你看错了。”
我又看了看,伞柄确实歪在我这边。我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一推,他按住伞柄,不动。
“你个子矮,淋湿了容易感冒。”
我那时候一米五二,他大概一米七五。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,但我总觉得不太对。
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。雨太大了,说话要喊,喊了也听不清。走到小区门口,我停下来,说:“老师,我到了。”
“好,快进去吧,别淋着了。”
我把书包举在头顶,往小区里跑。跑了几步回头,看见陈老师还站在雨里,那把歪了的伞,终于正了回来。他转身往回走——那是学校的方向。
他根本不顺路。
我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。那把伞歪歪斜斜的,像一只受伤的鸟。
第二天上课,陈老师打了个喷嚏。
“感冒了?”前排的同学问。
“没事,昨晚淋了点雨。”他推推眼镜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。
我坐在座位上,看着他的背影,鼻子忽然酸了。
后来我开始认真听他的课。那些周记,我每一篇都认真写,不再敷衍。他会在我的本子上画波浪线,把好的句子圈出来,在旁边写“好!”“有想法!”“这个比喻用得妙。”
有一次他在我写的一篇关于妈妈的作文后面,写了满满一页评语。最后一句是:“你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孩子,要继续写下去。”
那句话,我一直记着。
初二下学期,陈老师不教我们了。他被调到另一个年级,换了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教我们。新老师也很好,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那把伞,是陈老师走之前还给他的。那天我去办公室送作业本,他正在收拾东西。
“老师,你的伞。”
他接过来看了看:“你还留着呢?”
“嗯,一直想还,总是忘。”
他把伞放进纸箱里,忽然说:“这把伞跟了我八年了,伞骨都断了一根,一直没舍得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因为它陪我走过很多路。”
我没听懂,但没再问。
后来我上初三,有一天在走廊上碰见陈老师。他瘦了很多,头发也白了不少。他看见我,笑了笑,说:“还写作文吗?”
“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拍拍我的肩膀,“别放下笔。”
中考结束那天,我在校门口等车,看见陈老师从里面出来,手里还是那把旧伞。大晴天的,他拿着伞,像个习惯。
“老师!”我喊他。
他走过来,阳光下,眼镜片反着光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“送你的,好好写。”
那是一支很普通的圆珠笔,笔帽上印着学校的名字。我接过来,想说点什么,车来了。
“快走吧,别让家里人等着。”
我上了车,从车窗往外看,他还站在那儿,手里拎着那把旧伞,笑眯眯地朝我挥手。
后来那支笔我用完了,没舍得扔,和那把伞的故事一起,收在抽屉里。
高一那年教师节,我回学校看陈老师。门卫说他请了病假,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上班了。我问他怎么了,门卫摇摇头,说不太清楚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后来从别的老师那里听说,陈老师查出了病,很严重的那种。他在家休养,不方便见人。
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,他回了一个笑脸,说:“没事,别担心。好好学习。”
再后来,就没有后来了。
陈老师走的那天,是冬天,下着雨。我妈说,天都在哭。
我没去葬礼。我不敢去。我怕看见那把伞。
那把旧伞,最后还是被我妈留下了。她说,放就放着吧,又不占地方。
有时候下雨天,我会打开伞架,看看那把伞。伞面上的划痕还在,断了的伞骨撑不起来,伞面皱巴巴的。但它还在那儿,像一个人站在雨里,伞歪着,肩膀湿透了,却笑着说:“没歪,你看错了。”
我现在终于懂了,它陪我走过很多路——
那把伞说的不是自己,是它撑伞的那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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