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此一游。不是为了证明来过,而是为了告诉下一个来的人:你并不孤单。
我叫陈小鹿,但所有人都叫我小鹿。这个名字的由来已经不可考了,有人说是因为我跑步快,有人说是因为我眼睛大,还有人说是因为我第一次进教室的时候撞到了门框上——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斑比。我觉得最后一个版本最可信,虽然我最不愿意承认。
高一开学第一天,我就发现了一个秘密:教学楼天台的门没有锁。
准确地说,是锁坏了。那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鼻上,看起来锁得严严实实,但只要用力一推,门就会开一条缝。我是在找厕所的时候误打误撞发现的。推开门的瞬间,风灌进来,带着九月初秋还没散尽的暑气,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由的味道。
天台不大,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,缝里长出几根瘦瘦的野草。四周是一米高的围墙,墙面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有字,有画,有署名,有日期,层层叠叠,像一座露天的留言板。我走近去看,发现最早的一条已经是五年前的了,字迹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,只隐约看见“高三”“加油”几个字。
我在围墙上找了块空白的地方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,写下了我在天台的第一条留言:“陈小鹿,高一三班,到此一游。”
写完我就后悔了。这也太俗了。但转念一想,反正也没人看见,俗就俗吧。
那个学期,天台成了我的秘密基地。心情好的时候去,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去。考试考砸了去,被老师骂了去,跟同学吵架了也去。我在围墙上留下了越来越多的字迹——有时候是一句话,有时候是一幅画,有时候只是一个日期。围墙像一本公开的日记本,我可以在上面写下任何不敢说出口的话。
“今天数学考了48分,我觉得我不是学数学的料。”
“妈妈打电话来说过年不回来了。她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不回来是一件很小的事。”
“体育课跑800米,我跑了全班第三。谁说小鹿只会撞门框?”
我写的时候从不回头看,也不在意有没有人看到。围墙上的字太多了,我的很快就会被淹没。这是一种奇怪的安全感——在人声鼎沸的地方大声喊叫,反而没有人会注意到你的声音。
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我的留言下面多了一行字。
那是我写“48分”的那条。下面有人用蓝色的圆珠笔写了一行:“我数学考过39分。后来慢慢追上来了。别放弃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写得很用力,有几个字把墙皮都戳破了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掏出马克笔,在下面写:“后来追到多少了?”
第二天放学,我跑上天台。蓝色的字还在,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:“71。还在追。”
我笑了。写:“那我也追。”
从那天起,天台的围墙变成了我和这个陌生人的对话本。我写一句,他回一句。我用的黑色马克笔,他用的蓝色圆珠笔。我们的字迹挤在那些旧留言的缝隙里,像两个在人群中找到彼此的人。
“今天英语听写对了12个,上次只有8个。有进步。”
“恭喜。我今天物理考了65,老师说及格了。我高兴了一整天。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物理很难?”
“难。但做着做着就习惯了。像跑步,一开始喘不上气,跑着跑着就顺了。”
“你也会跑步吗?”
“会。但我跑得很慢。我跑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乌龟。”
“乌龟也很好啊。至少乌龟活得久。”
他回了一个笑脸。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,占了半个围墙。
十一月的一个傍晚,我在围墙上写了一条很长的话:“今天是我生日。没有人记得。妈妈也没打电话。我一个人在食堂吃了一碗面,加了一个蛋,算是过生日了。许了一个愿望,不能说,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第二天我上天台的时候,发现那条留言下面多了一行蓝字,还有一个东西——一颗大白兔奶糖,用透明胶粘在围墙上,旁边写着:“生日快乐。虽然迟了一天。这颗糖是我从食堂小卖部买的,可能不好吃,但它是甜的。希望你今天也是甜的。”
我把糖撕下来,剥开,放进嘴里。很甜。奶味很浓,甜得有点腻。但我站在天台上,迎着十一月的冷风,把那颗糖慢慢嚼完,一点都没剩。
然后我在围墙上写:“很甜。谢谢。”
从那天起,我们开始在留言里夹带东西。有时候是一颗糖,有时候是一小包饼干,有时候是一张写了一句诗的小纸条。他把东西用透明胶粘在围墙上,我拿走,留下我的回复。我放东西的时候也是。
我们的对话越来越长,从围墙的这一头写到那一头,又从那一头绕回来。有时候他会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:“如果你能变成一种动物,你想变成什么?”我写:“鹿。我本来就是鹿。”他写:“我想变成鸟。可以飞到天台上,不用爬六层楼。”
我笑着写:“你现在不也是每天爬六层楼吗?”他写:“所以我更想当鸟了。”
有时候我也会问他:“你为什么来天台?”他的回答很简短:“因为这里安静。”我追问:“为什么需要安静?”他没有回答。那行蓝字下面空了三天,第四天才出现一行字:“因为平时太吵了。”
我没有再追问。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,就像我从来没有告诉他,我妈妈已经两年没有回家过年了。
冬天来了,天台的风大得像刀子。我还是每天去,但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。写完留言就缩着脖子跑下楼,手冻得握不住笔。他的蓝字也变少了,有时候隔两三天才出现一次。但每次出现,都会带一颗糖。有时候是奶糖,有时候是水果糖,有时候是巧克力。他说:“冬天需要热量。”
我在围墙上画了一只缩成一团的鹿,旁边写着:“你也注意保暖。”
他回了一只圆珠笔画的小鸟,翅膀收着,缩在窝里。旁边写着:“知道了。你也是。”
春天的时候,天台的围墙突然被粉刷了。
学校搞“美丽校园”活动,把所有的旧墙都刷了一遍新漆。我冲上天台的时候,围墙已经变得雪白,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那些五年前的字,那些蓝色的字,黑色的字,那些层层叠叠的留言,全都没有了。
我站在天台上,手里的马克笔差点掉在地上。
我的秘密基地,我的日记本,我和那个人的对话,全都没了。
那天我在围墙上写了一行字:“墙被刷了。我们的留言都没了。你还在吗?”
第二天,蓝色圆珠笔的字出现了。在雪白的墙面上,那行蓝字格外显眼:“我在。墙没了,我们还在。”
我松了一口气。然后掏出马克笔,在他下面写:“那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他回了一个笑脸。然后是一行字:“好。重新开始。”
但重新开始之后,我们反而写得少了。不是没有话说了,而是好像不需要再说了。我们已经在围墙上写了整整一个学期的话,那些话像种子一样种在了某个地方,不需要新的土壤也能生长。
有时候我上天台,只看见一行蓝字:“今天天气好。”我回:“嗯,好。”然后我们各自在天台上坐一会儿,我靠在这头,他靠在那头,中间隔着一整面雪白的围墙。谁也没看见谁,但都知道对方在。
这种默契维持了很久。
直到有一天,我在围墙上看见一行蓝字:“小鹿,我要毕业了。”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马克笔的笔帽还没拧开。
他继续写:“我是高三的。下个月就高考了。以后可能不会再来天台了。谢谢你这一年的留言。你是我见过的最会写字的小鹿。”
我站在围墙前,看着那行字,眼眶突然就热了。我拧开马克笔,手有点抖。
“你是谁?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?”
第二天,蓝字出现了。是一个名字,和一个日期。
“程野。高三一班。去年九月第一次上天台,看见墙上有只小鹿,觉得很有意思。就留了言。”
程野。高三一班。我见过他。那个总是坐在操场边看书的男生,头发有点长,不爱说话,走路的时候喜欢低头。我们从来没过说过话,但我在走廊上见过他无数次。
我在围墙上写:“我知道你是谁了。我也见过你。很多次。”
第二天,他回:“我也知道你是谁。陈小鹿,高一三班,跑800米全班第三。”
我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他最后一条留言写在天台围墙的最左边,靠近楼梯口的位置。蓝字,工工整整的:“小鹿,我走了。天台留给你。但你别老一个人待着,多下去走走。楼下也有好玩的东西。还有,记得吃早饭。你太瘦了。”
我在下面写:“程野,谢谢你。祝你高考顺利。你一定可以的。还有,我不瘦,我只是看起来瘦。”
第二天,天台上多了一个东西。不是糖,是一本笔记本,用透明胶粘在围墙上。我撕下来,翻开。里面是程野的笔迹,蓝色的圆珠笔,写满了整整一本。
第一页写着:“小鹿,这是我在天台上写过的所有留言。我抄下来了。怕墙被刷了之后你会忘记。你记性不好,上次你说你连自己生日都差点忘了。所以帮你存一份。”
我一页一页地翻。从“我数学考过39分”到“小鹿,我走了”。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都在。连那个圆珠笔画的笑脸,他都重新画了一遍。
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:“小鹿,你以后画画的时候,能不能不只用黑色?试试别的颜色。世界是彩色的。”
我抱着笔记本,在天台上坐了一整个下午。风把围墙上的野草吹得摇来摇去,阳光把新刷的白墙晒得发烫。我没有哭,只是坐了很久。
后来程野考上了大学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我们没有再联系。但那本笔记本我一直留着,放在书包里,去哪儿都带着。
高二的时候,我开始在天台的围墙上用彩色粉笔画画。红色的花,蓝色的天空,绿色的树,黄色的太阳。我用光了学校门口文具店所有的彩色粉笔。画画的时候,我不再只画小鹿了。我画鸟,画乌龟,画猫,画兔子,画所有我能想到的东西。
墙被我画得满满当当的,后来的学弟学妹们在我的画旁边留言,写一些“好漂亮”“加油”“今天好累”之类的话。他们的字迹有的是黑色,有的是蓝色,有的是红色。围墙不再只是一面墙了,它变成了一本永远不会被擦掉的笔记本。
高三毕业那天,我最后一次上天台。围墙上的粉笔画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看出形状。我在最左边,程野第一次留言的地方,用黑色马克笔写了最后一句话:“程野,我毕业了。天台留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。谢谢你教我的事——世界是彩色的。”
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,用透明胶粘在围墙上。旁边画了一只小鸟,翅膀张开着,飞向天空。
用的是蓝色圆珠笔。
后来我听说,天台的围墙被刷了又画,画了又刷,一届传一届。有人说在上面看到了小鹿,有人说看到了小鸟,有人说看到了一个用蓝圆珠笔画的笑脸。
我不知道那些画还在不在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刷不掉的。它们长在墙里面,长在每一个推开那扇生锈铁门的人心里。
像一颗大白兔奶糖的甜,像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,像一只小鹿第一次在围墙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到此一游。不是为了证明来过,而是为了告诉下一个来的人:你并不孤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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