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又吹过来了,带着槐花的香,比来的时候淡了些,却更远了,更悠长了。我想,明年的这个时候,槐花还会再开,黄昏还会再来,只是这巷子,不知道还会不会是这样。但至少今夜,它在我心里,已经住下了。
巷口的那棵老槐树,又开花了。
我是被一阵风带来的香气引到这里的。这香气甜丝丝的,又带着些青涩,不像花店里玫瑰那样浓得化不开,倒像是隔着一层薄纱透过来,隐隐约约的,却勾着人往前走。转过街角,就看见了那棵树,满枝满桠的白花,在黄昏的光里,亮得像落了一层薄雪。
巷子是老巷子了。两边的墙是青砖砌的,年头久了,砖缝里长出了蕨草和青苔,绿莹莹的,摸上去湿漉漉的。墙头上隔不远就有一蓬狗尾巴草,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摇,摇得人心也跟着晃。巷口第一家的院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天井,摆着几盆茉莉,白色的花苞刚鼓起来,像是马上就要炸开似的。一只花猫蹲在门槛上,半眯着眼,对我的路过爱答不理的。
这时候的太阳,已经偏西了,懒懒地挂在巷子尽头,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橘红色。光线斜斜地打过来,拉长了所有东西的影子——人的、树的、墙的,都拖得长长的,在地上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晚饭的味道,有炒菜的油烟气,有炖汤的肉香,有蒸米饭的清甜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咣当咣当的,从这家那家的厨房里传出来,混在一起,成了黄昏特有的背景音。
一个老人搬了把竹椅坐在自家门口,手里摇着蒲扇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。他的脸上刻满了皱纹,像是老树的年轮,每一道都藏着故事。我走过的时候,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浑浊却温和,点了下头,算是招呼。我也点了下头。我们不认识,但在这样的黄昏里,点头就够了,不需要说话。
巷子中段有一家杂货铺,是那种老式的,玻璃柜台上摆着几口大玻璃罐,里面装着糖果饼干,花花绿绿的。铺子门口挂着一盏灯泡,这时候已经亮了,发出昏黄的光,照得门口的方寸之地暖暖的。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,正往外搬东西,把白天摆出来的水果一箱箱往回搬。看见我,问了句“要买点什么?”我说不用,看看。她便不再问,继续忙她的。一只黄狗趴在她脚边,尾巴慢悠悠地摇着,像是时间本身。
我继续往前走,巷子越来越窄,两边的墙也越来越近,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。天是淡青色的,有几抹薄云,被落日染成了绯红,像是少女脸上的红晕。这时候的蝉叫得正欢,知了知了的,一声接一声,把黄昏叫得热闹又寂寞。我觉得奇怪,明明到处都是声音——炒菜声、说话声、蝉鸣声、蒲扇声——可这巷子给人的感觉,却是静的。那种静,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的声音都恰到好处,不吵不闹,像是给黄昏配的背景音乐。
巷尾有一口水井,井沿上的石头磨得光滑滑的,井绳勒出的痕迹深深的,像岁月的刻度。井边种着一丛栀子花,已经开了几朵,白得耀眼,香气浓得发甜。我探头往井里看,水面上映着一小片天,还有我的脸,模模糊糊的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小时候外婆家也有这样一口井,夏天的时候,外婆会把西瓜吊在井里冰着,下午捞上来,切开来,红瓤黑籽,咬一口,冰得牙都疼。那时候的黄昏,也是这样,长长的,慢慢的,好像永远不会结束。
天色渐渐暗了。橘红色的光变成了紫灰色,又变成了深蓝色。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,亮亮的,像是谁在夜幕上钉了一颗银钉子。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有白的,有黄的,有暖色的,把整条巷子串成了一条光的河流。那些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,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在晃动,像是有人在走动。每一扇窗户后面,都有一个家,都有人在等,或者被等。这念头让我心里软了一下。
我转身往回走。杂货铺已经关了门,卷帘门拉下来,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。老人还在门口坐着,只是蒲扇不摇了,搁在膝盖上,望着天空发呆。那只花猫换了个姿势,蜷成了一团,像个毛球。空气里的饭菜香更浓了,还多了些葱花炝锅的味道,香得人走不动路。
走到巷口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槐树在暮色里站成了一个剪影,花还是白的,只是没那么亮了。整条巷子安静下来,像是要睡了。路灯把光洒在地上,一圈一圈的,温暖而寂寞。我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木心的诗句:“从前的日色变得慢,车,马,邮件都慢。”这条巷子里的黄昏,也是慢的,慢得让人忘了时间,慢得让人想一直走下去,走到天黑,走到灯亮,走到家家户户都传出电视的声音。
风又吹过来了,带着槐花的香,比来的时候淡了些,却更远了,更悠长了。我想,明年的这个时候,槐花还会再开,黄昏还会再来,只是这巷子,不知道还会不会是这样。但至少今夜,它在我心里,已经住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