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重新拿起书,却还是看不进去。耳朵里满是刚才的雨声,脑子里也满是。这雨,怕是已经下到心里去了,一时半会儿,是停不了的了。
我独坐在书房里,窗外的雨,正下得热闹。
这雨是从午后开始落的。起初只是疏疏的几点,打在芭蕉叶上,啪嗒,啪嗒,像是谁在远处试音。后来便密了,沙沙沙沙的,仿佛千万条蚕在啃桑叶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不是夜晚的暗,是那种灰蒙蒙的、湿漉漉的暗,把整个世界都泡在了一缸淡淡的墨汁里。
雨声是有层次的。落在瓦上的,咚咚的,带着些沉闷的回响,像是老僧敲木鱼;落在芭蕉上的,清脆脆的,一粒一粒,分明可数;落在石阶上的,滴滴答答,轻快得很,像是小姑娘在跳皮筋;落在积水里的,噗的一声,又噗的一声,鼓着泡泡,顽皮得很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嘈嘈切切的,却不觉得吵,反而衬得这午后格外的静。
我索性把书合上,专心地听。
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最爱听雨。那时住在老屋里,屋顶是青瓦,屋檐下有燕子窝。夏天的午后,常常突然来一场暴雨,雨大得像是天漏了。我趴在窗台上看雨,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,连成一条线,亮晶晶的,像是挂了一幅水帘。院子里的鸡鸭都躲到了廊下,缩着脖子,一副可怜相。雨停后,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甜味,地上到处是水洼,映着天光,亮闪闪的。我会穿着雨鞋去踩水,啪嗒啪嗒,溅一身的泥点子,奶奶在屋里喊,这孩子,疯了不成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诗意,只觉得雨天比晴天好玩得多。
后来长大了,读了书,才知道雨在文人笔下,是有情有义的。李商隐说“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”,雨是思念;蒋捷说“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”,雨是年华;苏东坡说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,雨是豁达。古人的雨,下了千年,还在下。今人的雨,落在水泥地上,落在汽车顶上,落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,声音都变了,变得硬邦邦的,少了些缠绵的意思。
我起身走到窗前,窗玻璃上满是水珠,一颗一颗的,慢慢地往下滑。透过水珠看出去,院子里的树都模糊了,绿成了一片。墙角的那丛竹子,被雨压弯了腰,却又倔强地弹起来,一弯一弹的,像是在鞠躬。花坛里的月季,花瓣上沾满了水珠,沉甸甸的,垂着头,比晴天时多了几分娇弱的美。一只蜗牛正沿着墙壁往上爬,慢吞吞的,身后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。这小东西,倒是不怕雨。
雨渐渐小了,从哗哗的变成了淅淅沥沥的。这时候的雨声最好听,细细的,柔柔的,像是谁在远处弹古筝,若有若无的,却直往心里钻。远处传来几声鸟鸣,怯怯的,像是在试探,雨是不是真的停了。空气里满是湿润的味道,混着泥土气、草木气,还有一丝丝的花香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,觉得肺叶都被洗过了一般,清爽得很。
天色开始发亮了,云层里透出些微的光。雨滴稀了,疏了,偶尔一滴落在积水里,漾开一圈涟漪。我推开窗,凉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,凉飕飕的,精神为之一振。檐水还在滴,滴答,滴答,像是钟摆,一下一下的,不慌不忙。这声音让人安心,觉得时间慢下来了,日子也慢下来了。
回到书桌前,发现刚才摊开的书页上,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小飞虫,湿了翅膀,正挣扎着。我轻轻地把它放到窗台上,由它去晒那将出未出的太阳。雨大概快停了,远处传来汽车碾过积水的声音,呼的一声,又呼的一声。城市又开始动了。
我重新拿起书,却还是看不进去。耳朵里满是刚才的雨声,脑子里也满是。这雨,怕是已经下到心里去了,一时半会儿,是停不了的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