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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明朗:图书馆闭馆前的十分钟

王明朗:2026-04-01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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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而我,我会在另一个城市,在另一盏灯下,继续想念那段时光。那些在书页间藏着的秘密,那些在闭馆前十分钟才敢说出口的话,那些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的日子。它们没有消失,它们只是被装订成册,放在记忆最深处,等着某个闭馆前的十分钟,被重新打开。

中国最好的公共图书馆有哪几座? - 知乎

大学四年,我最熟悉的声音,是图书馆闭馆的铃声。

每天晚上九点五十分,那首《致爱丽丝》准时响起。最初只觉得它打断了思路,后来渐渐习惯,再后来,它成了我一天中最舍不得听到的声音。最后十分钟,是图书馆最安静的时刻。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东西,拉链声、书页翻动声、椅子挪动声,所有声音都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我是大一那年秋天开始泡图书馆的。不是因为爱学习,而是因为——说来可笑——我不敢一个人待在宿舍。刚入学那会儿,室友们都有自己的圈子,我插不上话,又不知道该怎么融入。图书馆成了我的避难所。那儿人多,却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。

我最常坐的位置在四楼东区,靠窗倒数第三排。那个位置很偏,很少有人来。窗外是一排银杏树,秋天的时候满眼金黄。我有时候一下午什么也不干,就看着那些叶子发呆。

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。

那天图书馆人很少,整个四楼只有零星几个人。我照常坐在老位置上,对面忽然坐下来一个人。是个女生,扎着马尾,穿一件灰色的卫衣。她坐下来的时候很轻,椅子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很厚的书,翻开,然后开始做笔记。

我偷偷看了一眼,是本建筑史。她的字很好看,工工整整的,像印刷体。

从那以后,我经常在那个位置看见她。有时候她在,有时候不在。在的时候,她会一直坐到闭馆铃响,然后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。她收拾东西很有条理:先把书签夹进书里,再把笔记本合上,然后把笔插进笔筒,最后拉上书包拉链。整个过程刚好十分钟。

我开始期待闭馆前的十分钟。那十分钟里,整个图书馆都在流动,只有她是静止的。她坐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安静得不像真实存在的。

我不知道她的名字,也不知道她学什么专业。我只知道她喜欢喝热水,每次去打水都会带一个粉色的保温杯;她看书的时候喜欢咬笔帽,那个笔帽已经被咬得坑坑洼洼;她偶尔会打哈欠,用手捂着嘴,很小声,但还是会被我听见。

我管她叫“闭馆女孩”。这个称呼很蠢,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
大二那年冬天,我病了一场。重感冒,在宿舍躺了整整一周。那七天里,我满脑子想的不是功课,不是考试,而是——她会不会注意到我不在了?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。我们连话都没说过,她怎么可能注意到一个陌生人?

病好以后,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图书馆。

推开门的那一刻,我的心跳得很快。四楼东区,靠窗倒数第三排。我的老位置上放着几本书,被人占了。我站在书架后面,不知道该不该过去。然后我看见她——她还坐在我对面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姿势。

她抬起头,看见了我。

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
我转身走了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我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同学。”我回过头,是她。她站在书架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走近了,我才看清是个信封。

“这个,”她把信封递给我,“是你掉的吧?”

我接过来,翻了翻。不是我掉的。信封里是一张照片,图书馆四楼的窗景,银杏叶黄得正好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2017.10.24,他在看窗外。”

我愣住了。2017年10月24日,那是去年秋天。那时候我就已经在她对面坐着了。

“这不是我的。”我说。

“哦。”她把照片收回信封,转身走了。

我站在楼梯口,看着她走回座位,坐下来,翻开书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我注意到,她的耳朵红了。

那天晚上闭馆前的十分钟,她没有收拾东西。她坐在那里,一个字也没写,只是看着窗外。我也看着窗外。窗外什么也没有,只有路灯和光秃秃的树枝。

大三那年,我们的生活有了交集。准确地说,是因为一门选修课——《中国古典园林艺术》。我选了这门课是因为学分好拿,没想到她也在。她坐在第一排,我坐在最后一排。老师讲到拙政园的时候,她举手发言,说了很长一段话。我听不太懂,只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,像图书馆里的安静。

课间的时候,她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

“你是不是也选了这门课?”她问。

我说是。

“我好像在哪见过你。”

“图书馆。”我说。

“对,图书馆。”她笑了笑,“你坐我对面。”

我点点头。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说话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和她平时在图书馆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在图书馆她像一座雪山,安静、遥远、不可接近。现在她像一个普通的女生,会笑,会紧张,会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从那以后,我们在图书馆的相处模式变了。以前是陌生人,现在是——怎么说呢——熟悉的陌生人。她开始跟我点头打招呼,偶尔会小声说一句“来了”或者“走了”。我也开始回应她,虽然每次都很笨拙。

有一次闭馆铃响了,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。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我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“我在等。”她说。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你想跟我说话。”

我愣住了。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点调皮,一点认真。那十分钟过得很慢,也很长。整个图书馆都在收拾东西,只有我们两个人坐着,谁也没有动。

最后她说:“算了,不为难你了。”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,还是那个顺序:书签、笔记本、笔、拉链。我看着她收拾完,站起来,走过我身边。
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
“明天见。”

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室友老赵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事。他说你肯定有事,脸都红了。我把被子蒙在头上,没理他。

后来的事情,说起来很简单。我们在一起了。没有告白,没有送花,只是在某个闭馆前的十分钟,她把手伸过来,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我握着她的手,忽然觉得这个图书馆待了三年,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
在一起以后,我们还是每天去图书馆。还是老位置,还是面对面坐着。只是闭馆前的十分钟不再用来收拾东西,而是用来浪费。我们说废话,或者什么也不说,就坐着。她的手放在桌上,我的手放在她手上。窗外有时候是秋天,有时候是冬天,有时候是春天。时间过得很快,又好像很慢。

她叫苏晚。我问她是不是因为出生在晚上才取这个名字,她说不是,是因为她妈妈喜欢一句诗——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。她喜欢这句诗,所以给女儿取名叫“晚”。

“那你应该叫苏雪。”我说。

“你闭嘴。”

她喜欢在下雨天来图书馆,说雨声让人安心。她喜欢把书摊开当枕头,趴在桌上睡觉,醒来以后脸上会有书页的印子。她喜欢在书上划线,用铅笔,很轻很轻,像怕弄疼了那些字。她喜欢在闭馆前的十分钟看着窗外,说那十分钟的灯光最好看,“像世界在跟我们告别”。

毕业那天,我们最后一次去图书馆。

还是四楼东区,还是靠窗倒数第三排。只是那张桌子已经换了新的,以前的裂缝和划痕都不在了。苏晚坐在对面,像第一次见面那样,扎着马尾,穿一件灰色的卫衣。她面前摆着那本建筑史,翻到某一页,上面有她画的线。
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我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,觉得你很奇怪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不看书。你就坐着,发呆,一下午。我觉得你肯定是个怪人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发现,你发呆的样子很好看。”

闭馆铃响了,还是那首《致爱丽丝》。苏晚开始收拾东西,还是那个顺序:书签、笔记本、笔、拉链。最后她站起来,背好书包,看着我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“等一下。”我说。

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张照片,图书馆四楼的窗景,银杏叶黄得正好。照片背面我写了一行字:“2020.6.20,她在我对面。”

苏晚拿起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笑着笑着哭了。她把手伸过来,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还是那么凉,骨节还是那么分明。

那十分钟,我们谁都没有动。图书馆里的人走光了,灯一盏一盏熄灭。最后只剩下我们头顶那盏灯,和窗外的路灯。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张桌子,这盏灯,这两个人。

“该走了。”苏晚说。

我们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桌子。桌面上什么也没留下,没有刻字,没有划痕,像四年前一样新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刻进去了,看不见,摸不着,但永远在那里。

走出图书馆的时候,外面下着雨。苏晚撑开伞,我接过伞柄。雨不大,打在伞面上沙沙的,像翻书的声音。我们走在银杏道上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“以后还会来吗?”她问。

“会的。”我说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会来。”

我们在路口分开。她往左,我往右。走了几步,我回过头,她也在回头。我们对视了三秒钟,像第一次在图书馆那样。然后她挥了挥手,转身消失在雨里。

如今我已经毕业两年了。偶尔回学校,还是会去图书馆坐坐。四楼东区,靠窗倒数第三排。那张桌子又换了新的,对面坐着的人我都不认识。闭馆铃响的时候,我还是会等到最后才走。那十分钟里,我会想起苏晚,想起她的手,想起她说的话——“这十分钟的灯光最好看,像世界在跟我们告别。”

图书馆换了新桌椅,那首《致爱丽丝》还是老样子。我坐在老位置上,等着十分钟过去。只是这一次,对面没有人。我拿出手机,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:“图书馆闭馆了。”

她秒回:“我知道。我这边也闭馆了。”

她在另一个城市的图书馆,我们在不同的时区,听着同一首闭馆铃。世界很大,图书馆很小,但有些东西,距离再远也隔不断。

我收拾好东西,走出图书馆。银杏道上空无一人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忽然想起她说喜欢的那句诗——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。现在没有雪,也没有酒,但我好像还是听见了那个声音,在问我:要不要再坐一会儿?等到灯全部熄灭,等到世界跟我们告别。

我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熄灭,最后只剩下门口那盏。它亮着,像在等什么人。

等谁呢?

也许在等一个年轻人,端着一杯热水,拿着一本建筑史,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把时间浪费在发呆上。也许在等两个陌生人,面对面坐着,三年不说话,然后在闭馆前的十分钟,把手伸过桌面。

也许只是在等所有的故事,都被好好记住。

我转身走了。身后,图书馆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。但我一点也不害怕。因为我知道,明天晚上九点五十分,《致爱丽丝》还会响起。会有人坐在那张桌子前,会有人在对面等着,会有人把时间浪费在最好的事情上。

而我,我会在另一个城市,在另一盏灯下,继续想念那段时光。那些在书页间藏着的秘密,那些在闭馆前十分钟才敢说出口的话,那些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的日子。它们没有消失,它们只是被装订成册,放在记忆最深处,等着某个闭馆前的十分钟,被重新打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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