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我,我会一直跑下去。在这个操场上,在这个世界上,在这个没有边界的人生里。一圈又一圈,一年又一年。直到跑不动的那一天,我还会坐在草坪上,看着跑道,想起那些陪跑的人,想起那些在风中说过的废话,想起这个四百米长的、圆形的、永不完结的青春。

大学四年,我在操场上跑过的圈数,大概可以绕地球一圈。
这话有点夸张,但差得不多。每天晚上九点,只要不下雨,我都会出现在操场上。戴上耳机,调好计时器,然后开始跑。一圈四百米,我跑十圈,四千米,大概二十分钟。这二十分钟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。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做,只需要迈开腿,呼吸,然后看着跑道上的白线一条一条往后退。
我是从大二开始跑步的。起因很无聊——失恋。
大一那年我喜欢过一个女生,中文系的,长发,喜欢穿白裙子。我追了她整整一个学期,送过花,占过座,写过三封情书。她都没有拒绝,但也从来没有答应过。后来有一天,我看见她和一个男生手牵手走在银杏道上。那个男生很高,很白,戴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有文化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普通的身高,普通的T恤,普通得像操场边的一棵草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,最后爬起来,穿上鞋,去了操场。
凌晨的操场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亮着,把跑道照得发白。我开始跑。第一圈很累,第二圈更累,第三圈的时候我开始觉得胸口发闷,第四圈的时候我已经忘了为什么要跑。等到第十圈结束,我瘫在草坪上,大口大口喘气,汗水把T恤湿透了。天上的星星很亮,风很凉。我躺在那里,忽然觉得失恋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从那以后,跑步成了我的习惯。
操场是个很奇妙的地方。白天它是体育课和运动会的场所,热闹、喧哗、充满了荷尔蒙。到了晚上,它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。跑步的人三三两两,互不相识,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。有人跑得快,有人跑得慢,有人在走,有人坐在草坪上发呆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,此起彼伏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老方是我在操场上认识的。
那天我照常跑步,跑到第五圈的时候,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。他跟我并排跑着,步频几乎一样。我没有在意,操场上经常有人并排跑。但第六圈他还在,第七圈还在,第八圈还在。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是个男生,瘦高个,戴一副黑框眼镜,跑起来像一阵风,几乎听不见脚步声。
第九圈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了:“你每天都来?”
我说是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但我没见过你。”
“我九点来,你几点?”
“十点。”
“难怪。”
第十圈结束,我们一起停下来。他弯腰撑着膝盖,喘了几口气,然后直起身子,伸出手:“我叫方远。”
“赵明远。”
“咱俩名字里都有个远字。”他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从那以后,我们把跑步时间改成了九点半。每天准时在操场碰头,一起跑十圈。老方比我跑得快,但他会放慢速度等我。我让他先跑,他不肯,说跑步要有人陪着才不无聊。
老方是学物理的,脑子里装着我永远搞不懂的东西。他可以在跑步的同时跟我解释什么是薛定谔的猫,什么是量子纠缠,什么是广义相对论。我一个字都听不懂,但我喜欢听。他的声音很平稳,跟他的步伐一样,不急不慢,像在念一首很长的诗。
“你说,宇宙有没有边界?”有一天他忽然问我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觉得没有。如果有边界,那边界外面是什么?”
“也许是另一个操场。”
他笑了,笑得差点岔气。“你这个答案,比我的论文有意思。”
大二那年冬天,学校举办了冬季长跑比赛。我和老方都报了名。五公里,绕操场十二圈半。比赛那天很冷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起跑的枪声一响,所有人都冲了出去。老方跑得很快,一下子就消失在人群里。我按照自己的节奏跑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跑到第八圈的时候,我的腿开始发软。第九圈,呼吸开始乱。第十圈,我觉得自己快要放弃了。这时候老方忽然出现在我旁边。他已经跑完了,又折回来找我。
“还有两圈半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跑完了吗?”
“陪你跑完。”
最后两圈半,他跑在我旁边,一步也不差。我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,只是机械地迈步。老方在旁边不停地说:“还有两圈……还有一圈……最后四百米……最后两百米……看到终点了……”
冲过终点线的时候,我直接跪在了地上。老方也跪下来,拍着我的背说:“好样的。”我抬头看他,他的脸也红扑扑的,额头上全是汗。我们跪在跑道上,像两个打完仗的士兵,互相靠着,大口大口喘气。
那是我大学里最累的一天,也是最痛快的一天。
大三那年,老方交了女朋友。是他在物理实验室认识的,一个短头发的女生,说话很快,笑起来很大声。老方开始约会,跑步的次数越来越少。从每天变成隔天,从隔天变成一周两次,最后变成偶尔。
我没有怪他。我知道恋爱比跑步重要。但我还是会每天去操场,一个人跑十圈。跑的时候我会想起老方说的那些我听不懂的话——薛定谔的猫、量子纠缠、宇宙的边界。我忽然觉得,朋友之间的关系也像量子纠缠,不管隔得多远,只要其中一个变了,另一个也会跟着变。
有一次我在操场上遇见了老方和他的女朋友。他们在散步,手牵着手,走得很慢。老方看见我,挥了挥手。我也挥了挥手。然后我继续跑,他们继续走。我们朝着不同的方向,在同一个操场上,擦肩而过。
那天晚上我多跑了五圈。
大四那年,老方保研去了北京。走之前我们在操场上跑了最后一次。十五圈,六千米,比平时多了一半。跑完之后我们躺在草坪上,像两年前一样看星星。
“明远,”老方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宇宙有没有边界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现在觉得,宇宙是有边界的。”
“那边界外面是什么?”
“是另一个宇宙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像这个操场。你以为跑完这一圈就结束了,但其实还有下一圈。你以为毕业就是终点,但其实只是一个转弯。”
我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我说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?”
他笑了:“被你这个学中文的传染的。”
老方走的那天,我去操场跑了一个人的十圈。跑道很空,旁边的位置没有人。我跑得很慢,比平时慢了整整五分钟。每跑一圈,我都会看一眼旁边的空地,好像他还在那里,跟我并排跑着,说着那些我听不懂的物理。
毕业后,我留在学校附近工作。租的房子离学校不远,走路十五分钟。我还是会去操场跑步,只是时间从晚上九点改成了早上六点。早上的操场是另一番景象——有打太极的老头,有遛弯的大妈,有赶着去上课的学生。热闹,嘈杂,和晚上的安静完全不同。
但我还是更喜欢晚上的操场。所以我偶尔会晚上去,九点半,和以前一样。戴上耳机,调好计时器,开始跑。十圈,四千米,二十分钟。跑完之后坐在草坪上,看着跑道发一会儿呆。
操场变了很多。跑道翻新过,颜色比以前更红了。草坪换了新的,更绿了。操场边多了几盏灯,亮得像白天。但有些东西没变——跑道的长度还是四百米,一圈一圈,首尾相连。跑步的人还是不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。天上的星星还是那些星星,只是我很少再抬头看了。
前几天,我收到了老方的消息。他说他回学校办事,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操场跑一圈。我请了假,换了鞋,赶到学校。
老方站在操场门口等我。他胖了一点,头发也少了一点,但笑起来还是一口白牙。我们并肩走进操场,站在跑道上,像两年前一样。
“几圈?”他问。
“老规矩,十圈。”
“老了,跑不动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我们开始跑。他的速度慢了很多,我的速度也慢了。我们并排跑着,步频还是一样。跑到第五圈的时候,他开始喘了。跑到第七圈的时候,我也有点吃力。但我们都没有停,一直跑,一直跑,直到第十圈结束。
跑完之后我们坐在草坪上,像大学时候一样。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,年轻,跑得快,像风一样从我们身边掠过。
“明远,”老方说,“你说那些学生,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最好的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我们那时候也不知道。”
“也是。”他点点头,“那时候我们只知道跑,不知道为什么要跑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?”
“现在知道了一点。”他看着跑道,慢慢地说,“跑步不是为了到终点,是为了在路上。”
风从操场上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塑胶跑道的味道。我闭上眼睛,听见脚步声和呼吸声,此起彼伏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那首歌我已经听了四年,还要听很多年。
老方走的时候,我们又在操场门口分别。他说下次回来再跑,我说好。我们都没有说再见,因为在这个圆形的跑道上,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地方。跑完一圈,总会回到原点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,而是绕着操场又走了几圈。路灯把跑道照得发白,白线一道一道,像永无止境的琴键。我走在上面,脚步很轻,像踩在一首很老的歌上。
操场的角落里有一块牌子,写着操场的修建年份——1998年。那一年我还没出生。这块操场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多年,看过无数人跑步、散步、牵手、哭泣。它看过有人从这里跑向全国、跑向世界,也看过有人跑着跑着就停下来,再也没有回来。但它不说话,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,一圈一圈,一年一年。
我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失恋的夜晚,第一次踏上这个操场的样子。那时候我以为操场就是用来忘记的——忘记一个人,忘记一件事。现在我才知道,操场是用来记住的。记住每一次呼吸,每一步脚印,每一个陪跑的人。记住那些听不懂的物理,那些跑不完的冬天,那些在终点线前跪下的瞬间。
我离开操场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跑道空无一人,只有灯光照着白线,一圈一圈,通向看不见的远方。我转过身,走进夜色里。身后,操场还在那里,安静地等着,等着明天跑步的人,等着下一个失恋的夜晚,等着下一对并排跑过的朋友。
而我,我会一直跑下去。在这个操场上,在这个世界上,在这个没有边界的人生里。一圈又一圈,一年又一年。直到跑不动的那一天,我还会坐在草坪上,看着跑道,想起那些陪跑的人,想起那些在风中说过的废话,想起这个四百米长的、圆形的、永不完结的青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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