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谢你,那四年。

学校的广播站,在食堂三楼的一个小隔间里。
说是隔间,其实就是用石膏板隔出来的一个角落,勉强能站三个人。一张旧桌子,两把折叠椅,一台调音台,两个话筒,墙上贴着隔音棉,已经发黄了,边角翘起来,像老人的皮肤。窗户开向食堂,每到饭点,油烟味就会顺着窗缝钻进来,混着饭菜的香气,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。
我在广播站待了四年。
大一那年秋天,百团大战,我路过广播站的招新摊位。一个扎马尾的学姐塞给我一张报名表,说:“同学,你声音不错,来试试吧。”我至今不知道她是怎么从我那句“谢谢,不用了”里听出“声音不错”的。但鬼使神差地,我填了表,参加了面试,读了一篇稿子,然后就被录用了。
第一次走进那个隔间,我很紧张。调音台上几十个旋钮,我一个都不敢碰。带我的学姐叫程未晚,大三,播音主持专业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,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。
“别紧张,”她说,“你就当这个话筒是你最好的朋友,你在跟它聊天。”
“我跟朋友聊天不会脸红。”我说。
她看了我一眼:“那你多聊几次就不红了。”
第一次播音是在周三下午五点十分。我坐在话筒前,耳机里传来自己的声音,陌生得像另一个人。我念的是校园新闻,字数不多,三百字,但我念了五分钟,中间打磕巴了三次,咽口水两次,还有一次忘了词,对着话筒发出了“呃”的一声。
程未晚在旁边急得直比划,但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结束后,她叹了口气说:“还行,第一次都这样。”
“你第一次也是这样吗?”
“我比你强。”她说,“我只打磕巴了两次。”
大二那年,程未晚毕业了。
走之前,她把广播站的钥匙交给我,郑重其事得像在交接一个王国。“清晏,广播站就交给你了。”她说,“好好守着。”
我接过钥匙,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褪色的蓝色小熊挂件,是程未晚大一那年挂上去的,已经挂了三年。
“这个不带走?”我问。
“留给你。”她笑了笑,“它会给你带来好运。”
程未晚走后,我成了广播站资历最老的人。大二的学长学姐们忙着考研、实习,很少来了。大一的新人还不太会操作设备,稿子也写不利索。于是从写稿到审稿到播音到调音,我一个人扛了整整一个学期。
那段时间,广播站成了我的第二个家。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,我就钻进那个隔间,打开调音台,预热设备,调试音量,然后对着话筒,把声音送到校园的每一个角落。
食堂三楼的那个角落,变成了我的世界。
广播站有一个传统——每周五傍晚的“音乐心情”栏目,由当周的值班播音员自己选歌,自己写稿,自己决定主题。那是广播站最自由的十分钟,也是我最喜欢的十分钟。
大二那年秋天,我做了一期“音乐心情”,主题是“陌生人”。我选了三首歌,陈奕迅的《好久不见》,宋冬野的《董小姐》,还有一首英文老歌《Vincent》。稿子写了一千多字,写的是那些擦肩而过的人——食堂里帮你扶过门帘的人,图书馆里坐在对面的陌生人,操场上和你跑在同一跑道但从未说过话的人。
播完之后,我关掉话筒,摘下耳机,调音台的灯一盏一盏熄灭。隔间里很安静,只有食堂的油烟味从窗户钻进来。我靠着椅背,看着天花板,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我想做的事情——用声音,去触碰那些看不见的人。
那一期的反响出乎意料地好。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帖问:“今天‘音乐心情’是谁播的?声音好好听。”有人托人打听广播站的播音员是谁。还有人在广播站的投稿箱里塞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谢谢你,陌生人。”
那张纸条我到现在还留着,夹在广播站的签到本里,纸已经发黄了,但字迹还很清楚。
大三那年,广播站来了一个新人,叫陆一鸣。
大一新生,学新闻的,瘦高个,戴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别处,好像对着一棵树或者一堵墙说话比对着人说话更自在。他第一次来广播站的时候,站在门口,敲了敲门框,问:“请问,这里是广播站吗?”
“是。你是?”
“我是新来的,陆一鸣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他走进来,小心翼翼,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在调音台上停留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我小时候的梦想,就是当一名电台DJ。”
那天我教他操作调音台。他学得很认真,每一个旋钮的功能都记在本子上,字迹工工整整,像印刷体。他第一次坐在话筒前的时候,手在发抖,但他念稿子的声音却很稳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“你不紧张?”我问他。
“紧张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怕做不好。”
陆一鸣成了广播站最勤奋的人。每天早上第一个到,晚上最后一个走。他负责的栏目是周二下午的“文学时光”,专门读诗和散文。他选的诗很冷门,有些我连名字都没听过,但他读得很好,声音里有种干净的东西,像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有一次,他读了一首自己写的诗。诗不长,写的是他家乡的一条河。他的家乡在安徽,淮河边上,他说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坐在河边看船。诗的最后两句是:“河水走了,船也走了,只有岸还在。”
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我说:“这首诗,很好。”
他低下头,耳朵红了。
陆一鸣让我想起大一时候的自己。小心翼翼地推开门,小心翼翼地坐下,小心翼翼地对着话筒说出第一句话。那时候我也紧张,也害怕,也觉得自己做不好。但程未晚把钥匙留给了我,现在我要把钥匙留给他。
大四那年,广播站面临被撤销的风险。
学校说,现在有了校园广播App和微信公众号,传统的广播站没用了,浪费资源,要改成储物间。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广播站的老成员们炸了锅。已经毕业的程未晚在群里发了一长段语音,声音很激动,最后一句是:“你们要是敢让广播站被撤了,我回来跟你们拼命。”
陆一鸣牵头写了一份报告,洋洋洒洒五千字,列举了广播站的历史、成绩、存在的意义。他把报告交上去,等了半个月,没有回音。
他又去找团委的老师,老师说这是学校的决定,他也没有办法。
那段时间,广播站的气氛很压抑。大家都不怎么说话,来了就坐下,播完就走。调音台上的灯还是亮着,话筒还是竖着,但好像什么东西已经开始熄灭了。
有一天傍晚,播完最后一档节目,陆一鸣没有走。他坐在折叠椅上,看着天花板,很久不说话。
“清晏姐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说,广播站真的会被撤掉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如果撤了,这些声音就没了。”
“声音不会没的。”我说,“只要有人记得,声音就在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“你会记得吗?”
“会。”我说,“我会记得所有的。”
毕业前最后一期节目,是陆一鸣做的。
他没有按常规选主题,而是在节目最后加了一段自己的话。我站在隔间外面,透过玻璃看着他。他坐在话筒前,背挺得很直,手放在调音台上,像钢琴家把手放在琴键上。
“这里是XX大学广播站,”他说,“我是陆一鸣。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跟大家说话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四年了,这个小小的隔间送走了很多人,也迎来了很多人。有人在这里播了第一段音,有人在这里录了最后一期节目。有人把钥匙交给下一个人,有人把声音留在这栋楼的角落里。”
“我不知道广播站还能存在多久。但我知道,那些声音不会消失。它们会飘在风里,落在操场上,钻进图书馆的窗户里,贴在食堂的墙壁上。它们会被听到,被记住,被偷偷地收藏。”
“最后一首歌,送给广播站。送给所有在这里坐过的人,送给所有在喇叭下听过的人。送给程未晚学姐,送给许清晏学姐,送给我自己。”
“谢谢你们,听了四年。”
“再见。”
他按下播放键,音乐响起来。是那首《Vincent》,我大二那年播过的。
我站在门外,眼泪流下来了。
毕业典礼那天,我把广播站的钥匙交给了陆一鸣。钥匙串上还挂着那个褪色的蓝色小熊挂件,程未晚留下的,已经挂了七年。
“广播站还在,”我说,“你守着。”
“学校还没说撤销的事吗?”他问。
“没说。但就算说了,你也别放弃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他说,“我会一直播,播到话筒被拿走的那一天。”
我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走出食堂三楼,阳光很好。喇叭里传来陆一鸣的声音,他在念一首诗,声音干净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我站在喇叭下面,听完了整首诗。
毕业后,我成了一名电台主持人。每天坐在专业的录音棚里,对着几百万的话筒,说着给几十万人听的话。录音棚很大,隔音很好,没有油烟味,没有折叠椅,没有褪色的蓝色小熊挂件。
但我总会想起那个食堂三楼的小隔间。想起那些潮湿的傍晚,想起调音台上几十个旋钮,想起程未晚的比划,想起陆一鸣的诗,想起那张发黄的纸条——“谢谢你,陌生人。”
有时候,深夜录完节目,我会一个人坐在录音棚里,关掉灯,闭上眼。黑暗里,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隔间。油烟味从窗户钻进来,调音台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耳机里传来自己的声音,陌生得像另一个人。
今年秋天,我回了一趟学校。
食堂三楼的那个隔间还在,没有被改成储物间。门开着,里面有人。是一个女生,大一的,扎着马尾,坐在话筒前,念着一篇稿子。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她念得很认真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门口站着一个男生,瘦高个,戴黑框眼镜,是陆一鸣。他大四了,正在带新人。
“清晏姐!”他看见我,笑了,笑得很灿烂。
“广播站还在。”我说。
“还在。”他说,“而且不会走了。学校批了,广播站保留,作为校园文化的一部分。”
我看着那个扎马尾的女生,她正对着话筒,念着下一周的节目预告。她的声音还不太稳,但她坐在那里,像一棵刚种下的树,根还浅,但已经开始往下扎了。
“她叫什么?”我问。
“林晚。”陆一鸣说,“程未晚的晚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程未晚的晚。那个扎马尾的学姐,那个把钥匙交给我的人,那个说“声音不错,来试试吧”的人。她的名字,被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继承了。
“谁给她取的名字?”我问。
“她自己。”陆一鸣说,“她说她喜欢这个字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林晚。她念完稿子,摘下耳机,转过头看见我,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你就是许清晏学姐?”她问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当然认识,”她说,“广播站的历史里,有你。”
我走进隔间,摸了摸调音台。还是那张旧桌子,还是那两把折叠椅,还是那些发黄的隔音棉。墙上的签到本换了新的,但我翻开第一页,看见了那张发黄的纸条——“谢谢你,陌生人。”
它还在这里,夹在本子里,像一枚书签,标记着某一段被折叠的时光。
那天傍晚,林晚做了一期“音乐心情”。主题是“传承”,她选了三首歌,最后一首还是那首《Vincent》。
我坐在折叠椅上,听着那首歌,看着窗外的夕阳。食堂的油烟味飘进来,混着饭菜的香气,和四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清晏姐,”陆一鸣忽然说,“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播音,打了多少磕巴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三次磕巴,两次咽口水,一次‘呃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程未晚学姐告诉我的。”他笑了,“她说你是她带过最难带的学生,但也是最好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太阳快落山了,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调音台上,把那些旋钮染成了金色。
林晚播完了,摘下耳机,看着我们。
“学姐,你要不要再说两句?”她把话筒推过来。
我看了看话筒,看了看陆一鸣,看了看林晚。
“不了,”我说,“该说的,都说完了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个小隔间。调音台的灯还亮着,话筒还竖着,墙上那串钥匙上,褪色的蓝色小熊挂件还在。
“广播站交给你们了。”我说。
“放心。”陆一鸣和林晚同时说。
我转身走出食堂,走到楼下,喇叭里传来林晚的声音,她在念明天的节目预告。声音还很嫩,但很认真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我站在喇叭下面,听完了最后一个字。然后我抬起头,看了看食堂三楼那扇窗户。窗户开着,有个人在挥手。看不清是谁,也许是陆一鸣,也许是林晚,也许是程未晚。也许都是。
我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
身后的喇叭里,传来那首《Vincent》,歌声飘在风里,飘过操场,飘过图书馆,飘过银杏道,飘进每一个正在走路、正在吃饭、正在发呆的人的耳朵里。
“Starry, starry night,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……”
那些声音,那些被播出的和没被播出的声音,那些被听到的和没被听到的声音,它们不会消失。它们会在这个校园里飘很久很久,飘过一届又一届的学生,飘过一个又一个秋天。直到某一天,某个新生路过食堂三楼,听见喇叭里传来的声音,忽然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,然后对自己说——
“我好像,也想试试。”
那就是广播站的第五年,第六年,第七年。是许清晏、陆一鸣、林晚之后,更多的名字,更多的声音,更多的故事。
而我,我会在某个城市的某个深夜,坐在录音棚里,关掉灯,闭上眼,听见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像风,像雨,像食堂的油烟味,像褪色的蓝色小熊挂件,像一张发黄的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——
“谢谢你,陌生人。”
谢谢你,广播站。
谢谢你,那四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