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后的日子,我会继续走。从第六张走到第三张,从第三张走回第六张。走一辈子,也不觉得远。

学校有个人工湖,不大,走一圈也就十分钟。湖心有个小亭子,夏天的时候长满了紫藤,冬天的时候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,像一把把收拢的伞。湖边的长椅有七张,分散在不同的位置,有的在柳树下,有的在樱花树旁,有的就孤零零地杵在草坪上,前后不靠。
我从大二开始,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每天傍晚去湖边坐一会儿。不看书,不听音乐,不玩手机,就是坐着,看湖。水面有时平得像镜子,有时皱得像老人的脸。鸭子游过去,留下一道水痕,慢慢扩散,慢慢消失。
七张长椅,我最常坐的是第三张。它在湖北岸,正对着图书馆,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,枝条垂下来,像一个人的手搭在椅背上。这张椅子有一个秘密——它的靠背上刻着一行字,被岁月磨得只剩几个笔画,依稀能辨认出“永远”和“在一起”几个字。大概是很久以前,某个坐在这里的人,用钥匙或者指甲,一刀一刀刻下的誓言。
我常常想,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?他们还在不在一起?那个“永远”,到底有多远?
但我没有答案。椅子不会说话,湖也不会。
第一次在湖边注意到她,是一个秋天的傍晚。
她坐在第六张椅子上,离我隔了两个位置。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头发很长,被风吹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她面前架着一个画板,正在画画。我远远地看了一眼,看不清画的是什么,只看见她的笔在纸上移动,一下一下,很慢,像在抚摸什么东西。
那天以后,我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她。她来的时间比我晚一点,通常是六点左右,背着画板,拎着一个帆布包,走到第六张椅子前,坐下,架好画板,开始画。她画到天黑才走,有时候天黑了也不走,就坐在那里,看着湖面发呆。
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。我们之间隔着两张椅子的距离,像隔着一条河。她在对岸,我在这边,各做各的事,各看各的湖。
有时候她会抬起头,朝我这个方向看一眼。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,也许是湖,也许是柳树,也许是我。但我每次都假装在看别处,等她低下头去,才敢把目光转回来。
大三那年春天,樱花开了。
湖边的几棵樱花开得很盛,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的,把枝条都压弯了。风吹过来,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,落在湖面上,落在椅子上,落在她的画板上。
那天她没有画画。她坐在椅子上,仰着头,看着满树的樱花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没有理,就那么仰着头,像在等花瓣掉进眼睛里。
我终于鼓起勇气,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好,”我说,“我经常看见你在这里画画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很大,瞳孔是深棕色的,像湖底的淤泥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你坐第三张椅子。”
“你注意过我?”
“你每天五点四十来,坐到六点四十走。偶尔会带一瓶水,偶尔会站起来走走。下雨的时候你不来,天太冷的时候你也不来。春天来得最早,秋天走得最晚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这些,像背课文一样流利。我愣住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也注意过我。”我说。
“我画画的时候,喜欢看人。”她说,“你是我画得最多的那个人。”
她打开画板,翻了几页,递给我。每一页都是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的背影——第三张椅子,歪脖子柳树,面朝湖水,一动不动。有的画的是晴天,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;有的是阴天,天空灰蒙蒙的,人的轮廓也灰蒙蒙的;有的是黄昏,夕阳把整个人染成了橘红色。
“这是……我?”
“嗯,”她说,“你每天都坐在同一个地方,摆同一个姿势,像一尊雕塑。画你很容易,因为你不会动。”
我看着她,她看着我。樱花还在落,落在她的肩膀上,落在画板上,落在那叠画里。
“我叫杨一舟。”我说。
“我叫苏念。”
“苏念,你画得真好。”
她低下头,耳朵红了。
那之后,我们的湖边时间变了。
以前是各坐各的,现在是坐在一起。她坐在第六张椅子,我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她不画画的时候就跟我聊天,画画的时候我就安静地坐着,看她画画。湖还是那个湖,椅子还是那张椅子,但多了一个人,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苏念是学美术的,油画专业,大三。她家在苏州,小桥流水的那种,她说她从小就喜欢画画,画了十几年,画过的纸可以铺满整个湖面。
“你为什么总画湖?”我问她。
“因为湖不会催我。”她说,“画人像的时候,模特会累,会动,会问你画完了没有。湖不会,湖永远在那里,永远一个表情,我可以画一整天。”
“那你怎么又画我了?我也是人,也会动。”
“你不一样,”她说,“你坐在那里的时候,不像人,像湖。”
“像湖?”
“像湖一样安静。”
那段时间,是我大学里最快乐的日子。每天傍晚,我背着书包,她背着画板,在湖边碰面。有时候我带两杯奶茶,有时候她带一盒切好的水果。我们坐在第六张椅子上,看湖,看樱花,看鸭子,看落日。她画画,我写作业,各忙各的,但肩膀挨着肩膀,偶尔碰一下,都不躲开。
有一次,她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,转过头看着我。
“一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这些椅子在这里多少年了?”
“不知道,也许跟湖一样久。”
“它们看过多少人坐在这里?”
“很多吧。”
“那它们会不会记得?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每一个坐过的人。”
我看着脚下的椅子,木板已经发灰,钉子生了锈,靠背上的漆掉了一大块。它不会说话,不会写字,不会拍照。但它见过春天樱花飘雪,见过夏天紫藤垂落,见过秋天银杏铺金,见过冬天湖水结冰。它见过一个人坐着发呆,见过两个人并肩聊天,见过有人在这里哭,有人在这里笑,有人在这里刻下“永远”两个字。
“会吧,”我说,“椅子会记得。”
她笑了笑,低头继续画画。
暑假前的一天,苏念没有来湖边。
我等了很久,从五点四十等到七点四十,她没有来。第二天,第三天,她都没有来。我给她发消息,没有回。我去美术学院的画室找她,画室锁着门。我去她的宿舍楼下,不知道她住几楼,只能站在门口,像一根木桩,从傍晚站到天黑。
第四天,她回消息了。
“一舟,我回苏州了。家里有事,下学期见。”
我放下手机,松了一口气。没事就好,活着就好。
暑假很漫长。我找了一份实习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但每到傍晚,还是会想起湖边,想起第六张椅子,想起她画板上的那些背影。我给她发过几次消息,她回得很慢,话也很少。我以为她忙,没有多想。
大四开学,我提前三天回到学校。
到学校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湖边。九月初,湖面被阳光晒得发亮,柳树的叶子还没黄,樱花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掉了。我走到第六张椅子前,坐下来,等着。
她没有来。
第一天,第二天,第三天。开学一周了,她还是没有来。
我去美术学院打听,教务老师说苏念办理了休学,原因不清楚。我站在教学楼门口,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我打了她的电话,关机。发了消息,没有回。语音留言,没有接。
那段时间,我每天都去湖边。从傍晚坐到天黑,从天黑坐到路灯亮起。第六张椅子空着,画板不在,帆布包不在,米白色风衣不在。只有湖,只有柳树,只有那些和我一样沉默的椅子。
我坐到了她的椅子上,靠背上没有刻字,干干净净的,连一道划痕都没有。我把手放在木板上,想象她坐在这里的样子——背挺得很直,画笔握得很稳,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把头发拢到耳后,画画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。
十月的一个傍晚,我收到一个包裹。
没有寄件人姓名,没有地址,只有我的名字和学校的地址。包裹不大,方方正正的,用牛皮纸包着,缠了很多圈胶带。我拆了很久,拆到最后手都在抖。
里面是一幅画。
画的是第三张椅子。歪脖子柳树,灰白色的木条,生锈的钉子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背影,面朝湖水。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:
“杨一舟,坐在第三张椅子上,2017年秋天。”
画的背面贴着一张纸条,是苏念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,像生病的人写的。
“一舟:对不起,我没有告诉你。暑假前查出来有病,不是什么大病,但要治很久。休学一年,明年回来。湖边等我。”
我拿着那幅画,在湖边坐了整整一个晚上。
路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我坐了很久,久到腿麻了,久到露水打湿了衣服,久到天边开始发白。
她说明年回来。那好,我等。
那一年很漫长。
我大四,忙着写论文,忙着找工作,忙着跟同学告别。但我每天傍晚还是会去湖边,坐到第六张椅子上,坐一个小时。有时候带一本书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坐着,看湖。湖水变了又变,春天绿,夏天蓝,秋天黄,冬天灰。鸭子换了新的,樱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
我给她寄过几次明信片,没有写什么特别的话,只是告诉她——湖边很好,椅子还在,柳树又长高了。她没有回,但我继续寄,寄到第三张的时候,邮递员都认识我了。
毕业前一个月,我收到了她的消息。
“一舟,我回来了。明天傍晚,湖边见。”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——长发,风衣,画板,帆布包,深棕色的眼睛,微微皱着的眉头,弯成月牙的笑。
第二天傍晚,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湖边。
第六张椅子空着。我坐下来,把手里的一束花放在旁边。花是雏菊,她说过她最喜欢的花,不是因为好看,是因为好画——白色的花瓣,黄色的花蕊,简单,干净。
五点四十分,她没有来。六点,她没有来。六点四十分,她没有来。
我开始紧张。七点,七点十分,七点二十分。
七点三十分,她来了。
她瘦了很多,头发剪短了,脸色很白,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深棕色的,像湖底的淤泥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背着那个旧帆布包,画板没有带。
她走到第六张椅子前,站住了,看着我。
“你来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来了。”
她坐下来,看了看旁边的雏菊,拿起来,闻了闻,然后放在膝盖上。
“等很久了吧?”
“一年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眼眶红了。
“我画了一幅画,送给你的。”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画框,递给我。画的是第六张椅子,柳树,湖面,落日。椅子上坐着两个人,靠得很近,看不清是谁,但我知道,一个是她,一个是我。
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第六张椅子,我们一起坐过的地方。”
我看着她,她看着我。湖面被风吹皱了,柳条垂下来,拂过她的肩膀。我伸手,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。她没有躲,就那么看着我,眼睛里有湖水,有落日,有柳树的影子,有我的脸。
“苏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走吗?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那天我们在湖边坐了很久,久到路灯亮了,久到食堂关门了,久到保安大叔来巡逻,拿着手电筒照了我们一下,嘟囔了一句“这么晚了还不回去”,然后走了。
我们谁都没有动。
她靠在我肩膀上,手放在我的手心里。她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和一年前一样,什么都没变。
“一舟,你记得你问过我,椅子会不会记得每一个坐过的人?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觉得会的,”她说,“这把椅子记得我们。”
“它也记得那个刻‘永远’的人。”
“嗯。但他们的‘永远’也许已经结束了。我们的还没有。”
我看着湖面,月光碎在水上,像一池银子。
“我们的‘永远’有多远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,”她说,“但至少,比这把椅子久。”
毕业后,我留在了这座城市。苏念还有一年才毕业,我租了学校附近的房子,每天骑车上下班,傍晚还是去湖边。她画画,我看书,像大学时候一样。只是现在,我们坐的是同一张椅子。
第六张椅子旧了很多,木板裂了缝,钉子松了,坐上去会吱呀吱呀地响。学校说这批椅子要换了,换成新的,铁的,不会生锈,不会开裂。
苏念说不要换,换了就不是我们的椅子了。
我说椅子会老,人也会老。但只要坐在同一个地方,老的也是新的。
今年春天,我们又回到了学校。
湖边的椅子真的换了,但不是全部。第三张和第六张留下了,因为有人在学校论坛上发帖说,这两张椅子有故事。帖子下面跟了很多评论,有人说第三张椅子见证了他的失恋,有人说第六张椅子见证了他的告白,有人说不管换不换,他都会回来坐一坐。
我们坐在第六张椅子上,柳树已经长得很粗了,枝条垂到湖面,像在钓鱼。苏念没有带画板,我也没有带书。我们就坐着,看湖,看鸭子,看天上的云。
“一舟,你说,十年后我们还坐在这里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二十年后呢?”
“也会。”
“五十年后呢?”
“那时候椅子可能不在了。”
“那我们坐在草地上。”
“好,坐在草地上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湖面。我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还是凉的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和四年前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湖面上,一只鸭子游过去,留下一道水痕,慢慢扩散,慢慢消失。但岸上的人还在,椅子还在,那个刻在靠背上的“永远”,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,但它还在。
永远有多远?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从第三张椅子到第六张椅子,只有五十步。我走了三年,才走完。
以后的日子,我会继续走。从第六张走到第三张,从第三张走回第六张。走一辈子,也不觉得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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