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有一个铁皮工具箱,淡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,边角锈出了褐色的花纹。它沉甸甸地躺在院子里的石桌下,像一块蹲守了很多年的石头。小时候我搬不动它,只能掀开盖子,看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锤子、扳手、钳子、螺丝刀,每一件都擦得发亮,散发着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那气味是我童年记忆里最踏实的气息。家里什么东西坏了,父亲就打开工具箱,蹲下来捣鼓一阵。水龙头不漏了,板凳不晃了,电风扇又转了。他话少,干活的时候嘴里常常含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眉头微皱,像在跟那些沉默的铁器对话。我蹲在旁边看,他偶尔递过来一把小扳手:“给我。”那两个字沉沉的,像命令,也像信任。
我十六岁那年,想修好自己那辆链条生锈的自行车。趁父亲不在家,偷偷打开工具箱,翻出扳手和润滑油。折腾了一下午,链条没修好,反而把手划了一道口子,扳手也掉在地上磕出了一个缺口。父亲回来看到工具箱摊了一地,没有骂我。他拿起那把缺了口的扳手,摸了摸,说:“这扳手跟了我二十年。”然后他蹲下来,用了十分钟帮我修好了自行车。站起来的时候,拍了拍我的后脑勺:“下次叫我。”
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、工作,一年回不了几次家。每次回去,总看见那个工具箱还在老地方,颜色更旧了些。父亲还是爱捣鼓东西,邻居家的农具坏了也拿来给他修。他的头发白了很多,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会响,但拿起扳手的那只手,依然稳。
去年搬家,母亲说这个工具箱太旧了,扔了吧,买个新的塑料工具箱。父亲没吭声,自己把工具箱抱上了车。新家的阳台上,他专门留了一个位置给它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换新的,他想了想说:“顺手。”其实我知道,他不是顺手,是不舍得。那个工具箱里装的不只是工具,是他三十多年来修过的每一件东西,是这个家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日子。
前几天视频通话,父亲举着手机给我看他的新作品——用旧木板给母亲做了个花架。镜头扫过阳台,工具箱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,阳光照在斑驳的绿漆上,泛着温柔的光。母亲在旁边说:“你爸现在可爱显摆了,做完一样东西就要拍照。”父亲瞪了她一眼,嘴角却藏不住笑。
挂了电话,我想起那把缺了口的扳手。它还在工具箱里,父亲一直没有扔掉。就像他从来不会扔掉那些修修补补的日子,不会扔掉一个家该有的样子。有些东西旧了、破了、缺了口,但正因为如此,才真正属于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