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远：黄昏的站台

周远:2026-04-04 来源：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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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黄昏又来了。我站在已经不存在的站台上，在心里点一盏灯。那盏灯不是为了照亮什么，只是想让远方的人知道，这里还有人，还在等。哪怕火车不来了，哪怕铁轨都长满了草。

那个站台现在已经拆了。每次路过旧址，我还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，仿佛那趟绿皮火车还会在傍晚六点准时进站，喷着白汽，哐当哐当响着，把那些要离开的人带走，把那些回来的人放下。

小时候最怕去那个站台。父亲在外地做工，一年回来两三次。每次送他走，我都躲在母亲身后，不看他。他蹲下来想抱我，我就往后退。他也不勉强，站起来，拎起那个帆布行李包，头也不回地走向站台。我看着他越走越远，觉得那个背影和铁轨一样，又长又硬。直到火车开走，我才敢哭。母亲牵着我的手往回走，一边走一边说：“下个月就回来了，别哭。”可是下个月好长，长到我根本不知道要等多少场雨、多少个不用上学的星期六。

十七岁那年，我自己坐上了那趟火车，去外地读高中。父亲特意从工地请了假回来送我。他帮我把行李拎上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让我坐下，然后下车，站在站台上。隔着车窗，他朝我比划着什么，我听不见，也不懂。火车开动的时候，他忽然跟着跑了起立，跑了几步就停下了，站在那儿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黄昏里一个模糊的点。那是我第一次从车窗里看站台，看那个被留下的人。我没有哭，但心里有什么东西，像铁轨一样，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
后来上了大学、工作了，坐过很多次火车，去过很多个站台。有的站台很大，人来人往，广播声此起彼伏；有的站台很小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，和一只趴在长椅下睡觉的猫。每个站台都在上演同样的故事：有人拥抱，有人挥手，有人转身，有人望着远去的火车发呆。那些表情各异的脸，都在说着同一句话——别走，或者，快回来。

去年回家，我和父亲一起喝酒。他已经不出去打工了，头发全白了，手上的茧子还是硬的。我忽然问他：“当年我走的时候，你在站台上跑什么？”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露出一颗缺了的牙：“我想跟你说，到了记得打电话。”他没说出口的是，他想多送几步，想多看一眼。那些话，都藏在那几步踉跄的奔跑里了。我们父子之间，从来都是这样，话很少，路很长。

现在那个站台已经没有了，铁轨也拆了，修成了宽阔的马路。可我每次经过，耳边还是会响起火车进站的汽笛声。我慢慢明白了，站台从来不是一个地方，而是一种心情。它是所有出发和归来的折中点，是所有说不出口的话被风吹散的地方。那些我们爱的人，我们送了一次又一次，也等了一回又一回。直到有一天，送别的人变成了被送的人，被送的人变成了送别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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