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那棵石榴树,是爷爷娶奶奶那年种下的。算起来,比父亲的年纪还大。树干粗得我双臂合抱不过来,树皮皴裂,像爷爷手背上的纹路。每年五月,石榴花开得满树通红,远远望去,像一团火烧云落在了院子里。
奶奶最疼这棵树。春天施肥,夏天浇水,秋天摘果,冬天给它裹草帘子。她说,这棵树是有灵性的,你对它好,它就结甜的果子给你。我小时候不信,偷偷在树根下撒过尿,那年结的石榴果然酸涩难咽。奶奶没骂我,只是笑了笑,说:“树跟人一样,你对它不好,它都知道。”
石榴熟的时候,奶奶会搬出木梯,让我在下面接着。她用剪子一颗一颗地剪,小心翼翼,像在给树理发。红彤彤的石榴捧在手里,沉甸甸的,裂开的口子里露出一排排晶莹的籽,像红宝石。奶奶把最好的挑出来,用报纸包好,叫我给左邻右舍送去。她说,树是大家的树,果子不能一个人吃。整个村子都吃过我家的石榴,那些年,我们家的人缘特别好。
爷爷去世后,奶奶一个人在老屋住了很久。每次回去看她,都见她在石榴树下坐着,板凳上铺着旧棉垫,手里要么剥豆角,要么纳鞋底,要么什么都不做,就那么坐着。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碎碎的,像时光的斑点。我问她闷不闷,她说不闷,有树陪着呢。风吹过石榴树,叶子沙沙响,像在跟她说话。
后来奶奶摔了一跤,腿脚不便,搬到了城里跟我们一起住。老屋空了,石榴树也再没人管。偶尔回去,看见树上挂满了果子,没人摘,烂在枝头,掉在地上,引来一群蚂蚁。邻居说,这树老了,结的果子一年比一年少。我站在树下,想起奶奶说过的话——树跟人一样,你对它好,它都知道。那反过来呢?你不理它了,它是不是也会伤心?
去年秋天,奶奶说想回去看看。我开车带她回了老家。她拄着拐杖,颤巍巍走到后院,站在石榴树下,仰头看了很久。树还是那棵树,只是更老了,枝干枯了大半,只有几根枝条上挂着几片黄叶和两颗小小的石榴。奶奶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,什么都没说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转过身,对我说:“帮我把这两颗石榴摘下来吧。”
我搬了梯子,剪下那两颗石榴。奶奶接过去,放在手心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然后她掰开一颗,取出几粒籽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她眯起眼睛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回到了很多年前。“还是甜的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树听的。
那天傍晚,我们把石榴籽吃了,把皮埋在了树根下。奶奶站在夕阳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她说:“它还能活几年。”语气平静,没有伤感。我想,她不是在说树,是在说自己。人老了,树也老了,但该甜的,还是甜的。
回城的路上,奶奶靠在后座上睡着了。我从后视镜里看她,她怀里还揣着那两颗石榴皮。我没有扔掉。有些东西,不甜了,也要留着。那是她和一棵树之间,用一辈子结下的情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