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的,不需要绳子。只需要一个天台,一支马克笔,和一颗愿意说给天空听的心。

教学楼的天台是不让上去的。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,旁边贴着一张告示:“天台危险,禁止进入。”白纸红字,很严肃。但告示的右下角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但风景很好。”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小学生在作业本上偷画的画。
我第一次上去,是大二那年秋天。不是因为我胆大,是因为我追的那只猫跑上去了。那只橘猫在教学楼里乱窜,我追了三层楼,眼看着它从楼梯口的窗户跳出去,落在了天台的雨棚上。我推开窗户,翻出去,踩着雨棚爬上了天台。猫跑了,但我留了下来。
天台很大,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,踩上去软软的,像走在旧海绵上。几根通风管道竖在那里,漆皮剥落,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。角落里堆着几把破椅子,大概是维修工留下的。女儿墙上有人用喷漆画了一幅画——一个宇航员,漂浮在星空里,身后连着一条细细的绳子。绳子断了,飘在身后,像一条没有系住的风筝线。
宇航员的旁边写着一行字:“我想去的地方,不需要绳子。”
我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。画得不算好,宇航员的比例有点怪,头盔太大,身体太小,像一个长了铁脑袋的小孩。但那种感觉是对的——一个人漂浮在巨大的黑暗里,身后是断掉的绳子,前面是不知道有多远的远方。我忽然觉得,画这幅画的人,一定很孤独。不是那种没人陪的孤独,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也觉得四周空荡荡的孤独。
那天之后,我经常去天台。铁门的锁是坏的,用力一拽就能开一条缝,侧着身子可以挤进去。我没有告诉任何人,这是我的秘密。心情好的时候上去,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上去。有时候带着书,但很少翻开,就坐着,看天,看云,看远处的山。有时候什么也不做,就躺着,听风吹过通风管道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。
天台上有很多涂鸦。不只是那个宇航员,女儿墙上、地面上、通风管道上,到处都是。有些是字,有些是画,有些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,像喝醉了酒的人扶着墙走出来的痕迹。
有一句话写在通风管道的背面,要绕过去才能看见:“2013年6月20日,我毕业了。这四年,谢谢。”旁边画了一个笑脸,眼睛是两朵云,嘴巴是一道彩虹。那个人毕业的时候大概很高兴,连告别都是笑着的。
有一句话写在女儿墙的内侧,面朝天空:“你还好吗?”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只有这三个字。像是在问一个人,又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头顶那片永远不回答的天空。
有一幅画画在地面上,是一扇窗户,窗户外面是大海。海浪画得很潦草,但颜色很蓝,蓝得不真实,像梦里的颜色。窗户的旁边写着:“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风景。”我踩在那幅画上,觉得自己踩碎了一个人的梦。但画已经褪色了,边角翘起来,大概画了很久了。
我在天台上留下了我的第一个涂鸦,是在大三那年冬天。
那段时间很糟。期末考试压力大,家里又出了点事,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毛巾,什么都挤不出来了。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上天台,风很大,冷得刺骨。我坐在女儿墙下面,缩成一团,哭了很久。哭完之后,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,在墙上一块空着的地方写了一句话:
“柯晓,2017年12月15日,很难过。但会好的。”
写完我看着那行字,觉得“会好的”三个字写得太小了,小到几乎看不见。我把它们描粗,描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那三个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大。然后我下了楼,锁好门,回了宿舍。那之后,每次上天台,我都会去看那行字。“会好的”三个字还是很大,但“很难过”三个字慢慢变淡了,不是马克笔褪色了,是我没有那么难过了。
大四那年春天,天台上多了一行新的字。
那天我上去的时候,看见一个女生蹲在女儿墙前面,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,正在写字。她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我也愣了一下。我没有想到天台上会有别人。
“你也知道这里?”她问。
“我经常来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她的马克笔没盖盖子,笔尖抵在墙上,画了一个黑点。“你是哪个学院的?”
“文学院。你呢?”
“艺术学院。”
“那些画是你画的?”
“有些是。”她指了指那个宇航员,“这个是我画的。”
“那个宇航员是你画的?”我很惊讶。那幅画我看了快两年,一直在想画它的是什么样的人。我以为是个男生,以为是个很孤独的人,以为是个比我大很多届的学长。结果站在我面前的,是一个扎着马尾、穿着卫衣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生。
“怎么,不像?”她笑了。
“不像。我以为画那个宇航员的人,应该很酷。”
“我不酷吗?”
“你看起来太正常了。”
她大笑起来,笑声在天台上回荡,惊飞了对面楼顶上的几只鸽子。她叫夏晚,艺术学院的,大四,和我一样。她说她大一那年就发现了这个天台,四年里来了几百次,在这里画了很多画,写了很多字。
“那个‘你还好吗’,是你写的?”我问。
“不是。我上来的时候就有了。”
“那扇窗户和大海呢?”
“也不是我。那是更早的人画的。”
“那你的画是哪些?”
她带我走了一圈,指给我看。宇航员是她画的,通风管道上有一朵向日葵是她画的,地面上有一只猫是她画的,女儿墙上有一行“今天天气很好”也是她写的。她的画藏在天台的各个角落,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,但她还记得每一笔。
“你为什么画这些?”我问。
“因为有些话,不想说给人听,想说给天空听。”
她坐在女儿墙上,两条腿悬在外面,晃来晃去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觉得她就是那个宇航员——一个人漂浮在巨大的世界里,身后没有绳子,但她不怕。因为她相信,天空会听见她的话。
那天下午,我们在天台上聊了很久。她说她毕业后要去北京,做一个自由插画师。我说我毕业后留在这个城市,去一家出版社做编辑。她说我们以后可能见不到了,我说也许吧。她笑了笑,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马克笔,在墙上写了一行字:
“夏晚和柯晓,2019年4月7日,在天台上。以后会记得。”
她把笔递给我,说:“你也写一句。”
我想了想,在她的字下面写了一行:
“以后会记得。一定。”
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,我几乎每天都去天台。
有时候一个人,有时候和夏晚一起。她画画,我坐着。她画她的,我看我的。天台上那些涂鸦,我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每一次看,都觉得不一样。那些字和画,像是有生命的,随着时间在生长,在褪色,在消失。有些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墨迹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信。有些画只剩下几根线条,像一幅没画完的草图。
但它们还在那里。不管风吹日晒,不管雨打雪落,它们都在那里。像一个个不会说话的人,守着自己的秘密,等着某一天被人看见。
毕业前一周,我和夏晚最后一次一起上天台。
那天傍晚,夕阳把整个天台染成了橘红色。我们坐在女儿墙上,看着太阳从图书馆的屋顶落下去,晚霞像打翻的颜料,泼了半边天。
“柯晓,你后悔吗?”她忽然问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大学四年,没有做更多的事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不后悔。我做了我想做的事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来了这个天台,比如看到了你的宇航员,比如认识了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把头发拢到耳后,露出侧脸,夕阳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,像一幅水彩画。
“我也会记得你的。”她说。
“记得我什么?”
“记得你第一次看见我时的表情,像见了鬼。”
我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马克笔,在女儿墙上写了一行字,是我们两个的名字,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宇航员。
“这是我们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那个宇航员,漂浮在两个名字之间,身后没有绳子,但前面有星星。
毕业那天,我最后一次上了天台。
铁门还是那把锁,告示还是那张告示,右下角那行“但风景很好”还在。我挤进去,站在天台上,把所有涂鸦都看了一遍。宇航员还在,向日葵还在,猫还在,“你还好吗”还在,“今天天气很好”还在,夏晚和我的名字还在。风从通风管道里穿过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在哭,又像在笑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马克笔,在宇航员的旁边,写了一行字:
“柯晓,2019年6月28日,毕业了。谢谢这四年。”
和五年前那个人写的一样,只是我的日期晚了六年。
写完我把马克笔放回口袋,最后看了一眼天台。夕阳很好,风很好,那些涂鸦很好。我转身走到铁门前,挤出去,把门拉好。锁还是那把锁,但我觉得它锁不住什么。那些涂鸦在天台上,也在我的心里,风吹不掉,雨淋不掉,时间也抹不掉。
毕业后,我留在了这座城市,做着朝九晚五的编辑工作。偶尔路过学校,会进去看看。教学楼还在,铁门还在,锁还在,告示还在。告示右下角那行“但风景很好”被人描了一遍,字迹粗了一些,但歪歪扭扭的,还是那个调调。
我挤进去,上了天台。涂鸦还在,但多了很多新的。有人画了一棵树,树上结满了星星。有人写了一首诗,只有两句:“青春是一场大雨,淋湿了就别想干。”有人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天空,旁边写着:“往这里走。”宇航员还在,但旁边多了几个小宇航员,手拉着手,像在太空里跳舞。
夏晚的名字还在,我的名字还在,中间那个小小的宇航员还在。我蹲下来,摸了摸那个宇航员,觉得它好像比两年前更小了,大概是风雨磨掉了它的轮廓。但它还在,这就够了。
我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夏晚。
“天台还在。宇航员还在。你还在吗?”
她回了一条语音。点开,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还是那样,带着笑:“我在。我一直都在。”
我站在天台上,看着那些涂鸦,看着那个宇航员,看着那些不知道是谁写下的字和画。它们来自不同的人,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心情。有人高兴,有人难过,有人告别,有人等待。但他们都选择了这个地方,把心里的话说出来,说给天空听,说给风听,说给后来的人听。
我不是后来的人。我是当时的人。我和他们一样,在这个天台上,留下了自己的名字,自己的难过,自己的“会好的”。我没有留下画,因为我不太会画。但我留下了一行字,很小,在宇航员的旁边,像一颗不起眼的星星。
但星星再小,也是星星。
我转身走到铁门前,挤出去,把门拉好。锁还是那把锁,告示还是那张告示。我伸手摸了摸那张告示,右下角那行字凸起来,是圆珠笔用力写下的痕迹。“但风景很好。”是的,风景很好。不管是五年前,两年前,还是今天,风景都很好。
我走下楼梯,走出教学楼,走进阳光里。身后,那些涂鸦还在。它们会一直在,等着下一个推开铁门的人,等着下一个心里有话说不出口的人,等着下一个坐在女儿墙上看着夕阳发呆的人。
那个人会看见宇航员,会看见向日葵,会看见猫,会看见“你还好吗”,会看见“今天天气很好”,会看见夏晚和柯晓的名字。那个人也许会好奇,这些人是谁?他们后来怎么样了?他们去了哪里?
他们去了该去的地方。做了该做的事。记得该记得的人。
就像那行字写的——“我想去的地方,不需要绳子。”
是的,不需要绳子。只需要一个天台,一支马克笔,和一颗愿意说给天空听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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