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事情就是这样，你以为会一直存在的东西，其实早就悄悄地消失了。你连告别都来不及说，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但这好像也没关系。那个三楼拐角永远留在我的大学记忆里，像一枚模糊的印章，看不清上面的字，却清楚地知道它曾经重重地按下去过。

六月的风已经有些燥热了，我抱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往宿舍走，路过食堂时突然想起该给饭卡充值了。拐进那个熟悉的角落，充值窗口依然半开着，里面坐着的却不是老周。

老周是食堂的充值员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。他在这里坐了多久，没人说得清。有人说他以前是学校后勤处的正式职工，后来改革了，就成了合同工。也有人说他其实是个大学生，读了一年就退学了，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到学校里来。这些传闻像食堂中午的免费汤一样，一届一届地传下来，谁也说不准真假。

我大一那年第一次去充值，递过去一百块钱和学生证。老周接过去，看了看学生证上的照片，又抬头看看我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照片拍得比本人精神。”我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他把充好的卡递出来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下次拍照，记得别抿嘴，显得紧张。”后来我才发现，他对每个学生都是这样，总能随口说点什么——你的名字里有生僻字，你长得像他老家的一个邻居，你的学生证该换新了因为照片上的钢印快磨没了。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，像冬天食堂门帘里漏出来的热气，没什么用，但路过的时候总想靠过去暖一暖手。

大二那年冬天，我丢了钱包，饭卡和学生证都在里面。补办手续很麻烦，我站在充值窗口前面愁眉苦脸。老周听完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临时卡递给我：“先用着，里面给你充了五十，等你办好新卡再还我。”我说不用不用，他说没事，然后翻开一个边角卷起的笔记本，让我写下名字和学号。我瞥见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，有些用蓝笔划掉了，大概是还了钱的，有些后面标注着日期，最新的那个是三天前。那本子被他塞在抽屉最里面，和一盒润喉糖、一瓶风油精放在一起。

后来我常去那个窗口。有时候是充卡，有时候只是路过，看见他坐在那里看报纸，就站一会儿。窗口不大，刚好能看见他的上半身和身后的墙。墙上贴着一张过期的校历，用红笔在某几个日期上画了圈，大概是那些不用上班的日子。旁边还贴着一张照片，是他和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合影，女孩子穿着学士服，笑得很开心。我猜那是他女儿，但从来没问过。

大三下学期，食堂换了新的刷卡系统，充值的窗口关闭了。听说老周被调去了后勤仓库，那个地方在学校的西北角，靠近锅炉房，学生很少经过。我专门去找过一次，远远看见他坐在仓库门口的小板凳上，还是那件蓝工作服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。我没走过去，不知道为什么。可能是觉得那样太刻意了，像在告别。

现在那个三楼拐角的窗口已经改成了奶茶店，生意很好，总是排着长队。偶尔经过的时候，我会想起老周坐在里面的样子，想起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，想起他抽屉里那个边角卷起的本子。我至今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，学生证上登记的那一栏从来只写着“工作人员”，连个姓氏都没有。但就是这么一个连名字都不曾被记住的人，在每个学期开始和结束时，默默记住了几千个学生的脸和名字。

上个月我路过后勤仓库，想进去看看，却发现那里也换了人。一个年轻小伙子在整理货架，戴着耳机，嘴里跟着哼歌。我问他老周呢，他摘下耳机，茫然地摇了摇头，说他刚来两个月，不认识以前的人。

我走出仓库，校园里阳光很好，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们在各个角落拍照留念。他们的父母跟在后面，笑容满面地举着手机。我忽然想，老周的女儿毕业那年，他是不是也这样跟在后面拍照，是不是也笑得这么开心。那张贴在充值窗口墙上的照片，后来被撕下来了吧。可能和那张过期的校历一起，丢进了某个垃圾桶里。

有些事情就是这样，你以为会一直存在的东西，其实早就悄悄地消失了。你连告别都来不及说，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但这好像也没关系。那个三楼拐角永远留在我的大学记忆里，像一枚模糊的印章，看不清上面的字，却清楚地知道它曾经重重地按下去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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