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工作了,租的房子里有自己专属的洗衣机,静音的,变频的,洗衣服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。我不用再半夜抱着衣服去一楼了。但失眠的时候,我还是会想起那台甩干声音特别大的洗衣机。想起它轰隆隆地转着,震得整块地砖都在抖,想起我把背靠在它上面,震动从脊柱传上来,像有人从后面轻轻抱住我,说没事的,转完就好了。

学校每栋宿舍楼的一楼都有一间洗衣房,二十平方米左右,靠墙摆着两排洗衣机,对面靠墙摆着两排烘干机,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,两个人侧着身子才能错开。洗衣机是老式的波轮洗衣机,投币使用,洗一次三块钱。机身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贴纸——外卖电话、考研广告、二手书转让,一层盖着一层,最底下的那层已经看不清字迹了,只露出一角泛黄的纸边。
洗衣房二十四小时开放,但只有两个时间段最热闹。一个是周末下午,大家攒了一周的衣服终于有时间洗了,洗衣机前排着队,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堆脏衣服,有的用洗衣盆装着,有的干脆用床单裹成一个包袱。另一个时间段是晚上十点以后,来的人多半不是为了洗衣服,而是为了等衣服。洗一次衣服要四十五分钟,烘干要三十分钟,加起来一个多小时。这一个多小时里,有人搬个小马扎坐在洗衣机前面背单词,有人蹲在墙角打电话,有人什么都不做,就靠在洗衣机上发呆。
我属于发呆的那一种。
大二那年我开始失眠。不是说整夜睡不着的那种,而是躺下以后脑子里很吵,各种念头像洗衣机里的衣服一样翻来滚去,搅得人不得安宁。宿舍里室友们都睡了,呼吸声此起彼伏,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,觉得那四十五分钟一个周期的翻滚声忽然变得很亲切。于是我爬起来,抱着几件其实不脏的衣服去了洗衣房。
凌晨一点的洗衣房只有我一个人。我投了三块钱硬币,洗衣机嗡地一声启动,水龙头哗哗地往桶里注水,衣服在里面慢慢地转起来。我靠着洗衣机坐下来,地砖很凉,洗衣机的震动透过背脊传过来,像有人在轻轻拍我的背。我看着桶里的水和衣服一起旋转,泡沫一点一点地冒出来,越积越厚,最后把透明桶壁上的视线全部遮住了。什么也看不见了,只剩下声音——水声,电机声,衣服拍打桶壁的闷响。那些声音规律而有节奏,像一种粗糙的白噪音,把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点一点地盖过去。
后来我就经常去了。不是每次都洗衣服,有时候只是去坐着。洗衣房的灯是声控的,过一会儿没人出声就会灭。我不说话,灯就灭了。黑暗中只剩下洗衣机控制面板上那一点红色的指示灯,像一艘小船在夜里亮着的尾灯。我靠着洗衣机坐着,听水声,听电机声,听衣服在桶里翻滚的声音。那四十五分钟是我一天里最安静的时间。
凌晨的洗衣房里不止我一个人。我碰见过一个穿着睡衣的女生,头发用夹子随便夹着,手里拿着一本《传播学概论》,坐在对面那排烘干机前面,嘴里念念有词。洗衣机转着,她背着,各忙各的。我还碰见过一个蹲在墙角打电话的男生,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——他在跟电话那头的女朋友吵架,反反复复地说“你听我解释”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”。洗衣机停了,他的电话还没打完。他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掏出来,塞进烘干机,又投了三块钱,然后蹲回墙角继续打。烘干机嗡嗡地转起来,他的声音被盖住了,我只看见他的嘴在动,表情很疲惫。
有一次我碰见一个学姐。她坐在我的老位置上——靠门第二台洗衣机旁边。我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这台洗衣机甩干的时候声音特别大,像拖拉机。我说我知道,我一直用这台。她笑了一下,往旁边挪了挪,给我让出半块地砖。我们并排坐着,她的洗衣机在转,我的洗衣机也在转。她说她写论文写得快疯了,来洗衣房躲一躲。我说我也是。其实我不是,但洗衣房里的人不需要对彼此诚实,只需要彼此存在。
后来我们经常在洗衣房碰见。她带过一个橘子分给我一半,我带过一包饼干分给她一半。我们坐在洗衣机前面,一边吃一边等衣服。她跟我说她的论文题目,说导师让她改了三次她还不知道怎么改。我跟她说我的失眠,说脑子里那个一直转一直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。洗衣机转了四十五分钟,停了。她把衣服掏出来,说下次带苹果。然后她抱着洗衣盆走了,拖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,啪嗒啪嗒的,越来越远。
大四那年冬天,学姐毕业了。走之前她在洗衣房靠门第二台洗衣机上贴了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:这台甩干声音大,但甩得干净。后来那张便利贴被新的外卖广告盖住了。有一次我半夜去洗衣房,把那张外卖广告撕开一个角,看见下面那行字还在。我把它重新贴好,恢复了原样。
毕业离校前夜,我最后一次去洗衣房。不是去洗衣服,就是去坐坐。我坐在靠门第二台洗衣机旁边,没有投币,洗衣机静默着,控制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也不亮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洗衣房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,把洗衣机的轮廓照成几个沉默的影子。我坐了很久,站起来要走的时候,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,啪嗒啪嗒的。声音越来越近,在洗衣房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走廊深处去了。
我推开洗衣房的门,走廊里空荡荡的,声控灯亮着,照着光秃秃的水泥地面。
我大概是听错了。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学姐说过的话。她说她写论文写得快疯了,来洗衣房躲一躲。她说这台洗衣机甩干的时候声音特别大,像拖拉机。她说下次带苹果。她最后没有带苹果,我也没有。但我们在那间二十平方米的洗衣房里,并排坐在同一台洗衣机前面,分吃过一个橘子,听过同一阵甩干时的轰鸣声。那个夜晚和那个橘子,和那台像拖拉机一样的洗衣机,和那些洗衣房凌晨的红色指示灯,共同构成了我的大学。
后来我工作了,租的房子里有自己专属的洗衣机,静音的,变频的,洗衣服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。我不用再半夜抱着衣服去一楼了。但失眠的时候,我还是会想起那台甩干声音特别大的洗衣机。想起它轰隆隆地转着,震得整块地砖都在抖,想起我把背靠在它上面,震动从脊柱传上来,像有人从后面轻轻抱住我,说没事的,转完就好了。
四十五分钟。洗一桶衣服的时间。那些夜晚我把自己的混乱和清醒一起塞进那个滚筒里,投三块钱硬币,按启动键,然后靠着一台正在工作的洗衣机坐下来。水声,电机声,衣服拍打桶壁的闷响。那些声音不会解决任何问题,但它们会陪着我把问题一起转四十五分钟。然后嘀一声,停了。我把衣服掏出来,潮湿的,温热的,拧成一团的。一件一件抖开,挂到烘干机里,再投三块钱。三十分钟以后,它们会变得干燥,蓬松,带着洗衣液的香味,好像从来没有被弄脏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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