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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予安:地下通道的吉他声

方予安:2026-04-15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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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条通道还在学校里。瓷砖还是那些瓷砖,拐角还是那个拐角。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,或许还有人在那里弹吉他,或许没有。但墙壁一定还记得。记得琴弦震动的频率,记得那首被弹了无数遍的《那些花儿》,记得有一个戴帽子的男生和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,在回声里坐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却把什么都听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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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一那年秋天,我第一次走那条地下通道,是为了躲雨。

雨来得突然,我抱着从图书馆借的书跑到通道口时,后背已经湿了大半。通道连接着教学区和生活区,不算长,二十来步就能走完,但因为两头都有拐角,光线照不进来,白天也暗暗的,像一条半闭着的眼睛。我站在入口处拍身上的水珠,然后就听见了吉他的声音。

起初我以为是手机外放。循着声音走下去,才看见拐角处坐着一个人。男生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卫衣,帽檐压得很低,面前的地上摊着一个打开的吉他包,里面散着几枚硬币和一张二维码。他正在调弦,手指拨弄琴弦的动作很慢,像在试探什么。我经过他身边时,他刚好调完,弹了一个和弦。那个和弦在通道里被墙壁来回反弹,混响出一种很奇特的声音,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应了一声。我停下来,他也没抬头,接着弹下去。

是一首我叫不出名字的曲子。不是流行歌,没有歌词,就是一段旋律,反反复复的,像一个人在绕着一棵看不见的树走路。通道外面的雨声很大,但吉他的声音穿透雨声传过来,每一下都清楚。我靠着另一侧的墙壁听了很久,直到怀里的书被手臂捂得发热,才想起来该走了。走之前我把兜里仅剩的两个硬币放进吉他包里,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琴声没停。

后来我知道他叫阿渡。当然这不是真名,是听别人叫的。他几乎每天都来,下午四点到六点,有时候晚上也来。通道里人来人往,大多数人脚步不停,少数人慢下来,更少数的人停下来听。阿渡不在意。人多的时候他弹一些耳熟能详的歌,《那些花儿》《南山南》《成都》,弹得随意,有时候忘了一段就跳过去,像翻书翻漏了一页。人少的时候,他就弹那些没有名字的曲子,自己编的,反反复复,像一个人对着墙壁说话。

我成了那个停下来的人。

大二课少,我常常在下午四点左右出现在通道里。不固定,有时候周二,有时候周四,全看心情。去了也不一定打招呼,就靠着墙坐下来,把书包垫在背后,听。阿渡从不问我为什么来,也从不问我什么时候走。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很舒服的沉默——他在那边弹,我在这边听,通道把吉他的声音裹上一层暖融融的回声,像给声音穿了一件旧毛衣。偶尔有人经过,脚步踩在瓷砖上咔咔响,等脚步声远了,琴声又浮上来。

有一次他弹《那些花儿》,弹到“她们都老了吧,她们在哪里呀”,忽然停住了。我抬头看他,他正低头看着琴弦,手指悬在那里,像忘了下一句。过了一会儿他说,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。我说,谁。他说,没谁。然后接着弹下去。那天通道外面是晴天,夕阳光从入口处斜着切进来一小块,落在他脚边的吉他包上,把那几枚硬币照得发亮。

大三冬天,阿渡消失了一段时间。通道忽然安静下来,我路过时总觉得少了什么,像一间屋子被人搬走了最重要的那件家具。我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,墙壁还是那两面墙壁,瓷砖还是那些瓷砖,但没有吉他的声音,整个空间变得很硬,很空。我才发现原来不是通道给了吉他混响,是吉他的声音让这条通道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
他再出现是两周以后。还是深灰色卫衣,还是帽檐压低,手指上多了一块创可贴。我没问他去了哪里,他也没说。他调了调弦,弹了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。很慢,很轻,像雪落在水面上。弹完之后他把吉他平放在腿上,忽然说,方予安,你知道吗,我大一就想组乐队。我说,然后呢。他说,没组成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把帽子往后拨了拨,露出一双有点疲惫的眼睛。他说,但在这里弹了三年,也挺好的。我说,嗯,挺好的。

那天我走之前,第一次扫了他的二维码。付了二十块钱。他听见手机提示音,抬头看我,我说,三年的票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拨了一个很响的和弦,像放了一枚小小的礼花。

大四六月,毕业前一周,我最后一次去地下通道。阿渡在,他知道我要来——我在微信上说了。他弹了《那些花儿》,完整地弹了一遍,没有漏,没有停。最后一句“我们就这样,各自奔天涯”弹完,余音在通道里转了几个来回,慢慢沉下去。他把吉他放进包里,拉上拉链,站起来。我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儿,通道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出口传来的车流声,闷闷的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
他说,谢谢你听了这么久。我说,谢谢你弹了这么久。

然后他背起吉他,我拎起书包,一起走出通道。出口处阳光刺眼,六月的热浪扑过来,把通道里的阴凉瞬间冲散。他往左,我往右。

走了几步我停下来,回头看。他也停下来,回头看。

通道入口黑洞洞的,像一个正在合上的嘴。

后来我毕业了,在这座城市上班。通勤路上会经过另一个地下通道,比学校那条宽,亮着日光灯,墙壁贴满广告。偶尔也有卖唱的,弹吉他的,唱流行歌的,音响开得很大,混响硬邦邦的。我每次都会放慢脚步,但再也没有停下来过。

我知道我要找的不是吉他声。是那条暗暗的通道,是墙壁反弹回来的回声,是一首没名字的曲子反复地绕,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弹了四年,另一个人坐在对面听了四年,然后他们各自说了一句谢谢,走进六月的太阳里。

那条通道还在学校里。瓷砖还是那些瓷砖,拐角还是那个拐角。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,或许还有人在那里弹吉他,或许没有。但墙壁一定还记得。记得琴弦震动的频率,记得那首被弹了无数遍的《那些花儿》,记得有一个戴帽子的男生和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,在回声里坐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却把什么都听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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