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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以宁:南围墙的日落

温以宁:2026-04-15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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围墙不会说话,但它记住了所有的事。

日落时分的美景高清图片下载-正版图片600435363-摄图网

如果问我大学四年最爱的地方是哪里,我会说南围墙。

如果问我最不愿与人分享的地方是哪里,我也会说南围墙。

它太不起眼了。学校最南边,再往外就是一条没什么车流的马路和一片待开发的荒地。围墙上爬满了五叶地锦,春夏绿得密不透风,秋天变红,冬天只剩下褐色的藤蔓,像血管一样扒在水泥表面。墙根下不知被谁摞了几块空心砖,刚好够一个人坐上去,脚悬着,面对那片荒地。

我发现这里是军训结束那天。九月的傍晚还带着暑气,宿舍里的空调坏了,维修师傅说要明天才能来。我热得待不住,一个人晃荡到南边,想找通风的地方。然后就看见了那几块空心砖,看见砖缝里长出来的狗尾草,看见围墙上铺天盖地的五叶地锦。我坐上去。风从荒地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干草和泥土的腥气,比空调凉,比风扇软。太阳正从荒地的尽头往下落,把半人高的野草照成一片毛茸茸的金色。我坐在那里,把军训帽摘下来攥在手里,看着那颗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沉到一半的时候,西边的云烧起来了,橘红、粉紫、灰蓝,一层一层堆着,像谁在天上打翻了一盒过期的水彩。

那是我第一次在南围墙看日落。后来我看了很多次。

大一那年看得最多。不是因为多喜欢,是因为没地方去。室友们都加入了各种社团,晚上总有活动,宿舍常常只剩我一个人。我不想去社团,不想认识新的人,不想在破冰会上说自己的兴趣爱好。那些问题让我紧张——你喜欢什么?你擅长什么?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?我一个都答不上来。只有南围墙不会问我任何问题。它只是沉默地趴在那里,让我坐着,陪我把每一天的结尾看完。

有一次日落特别短。冬天的太阳本来就没什么力气,苍白的一个圆挂在那里,像忘了收走的盘子。我看着它往荒地尽头滑下去,很快,不到十分钟天就暗了。我正要从空心砖上跳下来,忽然听见墙那边有声音。是一个女生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围墙太近了,我还是听见了。“妈,我不想考了。”然后是很长的沉默,大概是电话那头在说话。“我知道……可是我真的背不动了,三遍了,专业课三遍了还是记不住。”又沉默。“没有哭,就是累了。”她最后说了一句“我会再试试的”,挂了电话。

然后是哭声。压得很低很低,像从嗓子眼下面挤出来的,闷在手掌里,断断续续地传过来。我坐在墙这边,一动不敢动。五叶地锦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把哭声切得更碎了。后来她不哭了。脚步声响起来,往教学楼的方向去了。我在空心砖上多坐了一会儿,天完全黑了,荒地里的虫子开始叫。

考研成绩公布那天我又去了南围墙。不是我考,是大四的学姐。她后来考上没考上我不知道。我只是坐在那里想,这座围墙听了多少东西。那些在别处说不出口的话,那些被咽下去的哭,那些闷在手掌里的崩溃——围墙都听见了,然后一声不吭地把它们吸进水泥里,吸进五叶地锦的叶子里,吸进荒地吹过来的风里。

大三那年秋天,我在南围墙遇见了另一个人。是傍晚,我刚坐下,就发现墙那边已经有人了。烟味从墙头飘过来,混在五叶地锦枯叶的气味里。我没有出声,那边也没有。我们就这样隔着墙坐了很久,太阳照常落下去,荒地照常变成金色,虫子照常在暮色降临时开始叫。后来那边的人站起来走了,脚步声很轻。

之后我们常常这样遇见。隔着一堵墙,各自坐着,不说话。我不知道墙那边是谁,是男是女,是大几,为什么也来这个地方。但我们共享了无数个日落。有时候那边会放歌,手机外放,声音很小,被风吹散大半,只剩一点旋律飘过来。放得最多的是陈奕迅,《富士山下》和《明年今日》,翻来覆去。有一次放到“明年今日未见你一年,谁舍得改变”,日头正好沉到荒地尽头,把最后一截光线收走。我忽然觉得眼睛很酸。

大四五月,离毕业还有不到两个月。我最后一次去南围墙。五叶地锦刚绿回来,新叶子嫩嫩的,还带着一点红色,像刚哭过的眼睛。空心砖还在,狗尾草又从砖缝里长出来了,比去年更高。我坐上去,把耳机戴上,放了一首歌。

墙那边传来一点声响。我摘下耳机,听见墙那边也在放歌。同一首歌。陈奕迅,《富士山下》。

我们隔着墙,听完了整首。

听完之后我站起来,把空心砖上的灰拍了拍。走之前,我轻轻敲了两下墙。两下,不长不短,不轻不重。片刻后,墙那边也敲了两下。

我没有绕过去看那个人是谁。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看清,不需要被命名,不需要被说出来。它就在那里,隔着一堵爬满叶子的墙,共享过许多次日落,听过同一首歌,最后用两声敲击说再见。

这就够了。

毕业那天我从南门离校。车经过南围墙的时候,五叶地锦正在风里翻着叶子,绿浪一样从墙头涌过去。荒地里的野草长得很高了,再过一个夏天,那片地也要被圈起来,盖新的楼。空心砖大概会被铲走,狗尾草会被拔掉,墙上的五叶地锦也许会被清理干净。

但那些日落还在。那些哭声、烟味、外放的陈奕迅、最后两声敲击——它们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,它们在南围墙的水泥里,在五叶地锦的叶脉里,在荒地每一株野草的根里。

围墙不会说话,但它记住了所有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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