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走出操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跑道、草坪、单杠、水龙头、看台台阶。它们很快就会迎来新的一天,新的一批人。 但我已经知道怎么扫了。

说出来可能没人信,大学四年,我见过这个校园最多次数的时刻,是清晨六点。
不是因为我勤奋。是因为大一军训,每天早上六点集合跑操,迟到的罚跑三圈。军训结束后,生物钟像一只被拧过劲的发条,松不回去了。五点五十准时睁眼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,薄薄的,像被水洗过很多次。室友们都在睡,呼吸声此起彼伏,赵一鸣磨牙,周逸川偶尔说梦话,含含糊糊的,听不清是什么。我轻手轻脚下床,套上运动鞋,带上门。走廊里空空荡荡,声控灯被我的脚步一盏一盏叫醒,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,像在走一条不断被吞没的路。
宿舍楼门口,宿管阿姨刚把大门打开。她姓王,五十来岁,烫一头很小的卷,每天早晨都在门口浇那几盆月季。我经过时她抬头看我一眼,说,又去跑步?我说嗯。她说,年轻真好。语气里没有羡慕也没有感慨,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后来四年,每个月至少有二十天,我和王阿姨重复这段对话。一个字都没变过。
清晨六点的操场和白天完全是两个地方。白天的操场属于体育课、运动会、社团活动,闹闹嚷嚷的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清晨六点的操场是凉的,安静的,像一个还没被使用过的词。跑道上通常只有一两个人,谁也不认识谁,各跑各的,擦肩而过时微微点一下头,算是打招呼。塑胶跑道上有隔夜的露水,跑过去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,很快就干了。草坪中央的自动喷水器有时候会突然启动,嗤的一声,水柱划出一道弧线,在晨光里闪一下,又落回草丛里。
大二那年秋天,我在操场上遇见了老周。当然,“老周”是后来叫的。最初他就是那个每天比我早到的人。我五点五十起床,六点零五到操场,他已经跑了两圈了。他跑得很慢,比走快不了多少,但不停。一圈,两圈,三圈,最多的一次我数着他跑了十五圈。跑完之后他在单杠那边压腿,压很久,每一条腿压够五分钟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他大概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一件洗得松松垮垮的蓝色运动服,左胸口印着学校的校徽,是很多年前的旧款。他不是教职工,也不是退休教授。后来我听王阿姨说,老周是学校里一个清洁工,负责打扫西区那几栋教学楼。在这个学校干了二十年了。
知道以后,再遇见他时我就多看了一眼。他跑在跑道最外圈,步子不大,落地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跑完步他会从操场角落的水龙头接一杯水,坐在看台的台阶上慢慢喝。太阳这时候通常刚刚升起来,从东边那排白杨树的间隙里透过来,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。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,但眼睛很安静,像清晨六点的操场本身。
有一天我跑完步,鬼使神差地走到他旁边坐下。他没看我,我也没看他。我们并排坐着,看太阳一点一点从白杨树后面升起来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,声音比我想象的轻。他说,我儿子也在上大学,在成都。我说,很远。他说,嗯,很远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杯子里的水喝完,走向西区的教学楼。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,蓝色运动服被洗得太多次了,领口的松紧已经没了,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。
后来我们常常坐在一起。不跑步的时候也坐。他的话很少,但每次说,都让我记很久。有一次他说,他二十岁来这个城市,在建筑工地干了十年,然后来学校当清洁工,又干了二十年。他说他扫过的教学楼,每一层的台阶数他都记得。文渊楼一至四层每层十八级,五层以上每层十六级。图书馆的楼梯是二十四级。我问为什么不一样,他说不知道,大概是盖的时候没商量好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眼角皱纹挤在一起,像被揉过的旧报纸。他说,你看,三十年,就记住了这些没用的东西。
大四秋天,我开始找工作。投了无数简历,面了无数试,被拒了无数次。有一天早晨跑完步,我坐在看台上,第一次没有和老周并排坐着,而是把脸埋进手掌里。不是哭,就是很累。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是心里面的,像有一块很重的东西压着,不疼,但喘不过气。
老周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他没问怎么了,没说话。我们就这样坐着,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,直到操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,直到喷水器开始嗤嗤地转。然后他站起来,说,我该去扫文渊楼了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背对着我说,小苏,扫了三十年地,我学会一件事。地每天都脏,明天还得扫。但今天扫完了,今天就干净了。
他走了。蓝色运动服消失在操场出口的拐角处。我坐在看台上,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。
毕业离校那天是六月的一个清晨。我五点五十准时醒来,生物钟还没有改过来。室友们都在睡,赵一鸣磨牙,周逸川说梦话。我轻手轻脚下床,套上运动鞋,带上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熄灭。宿舍楼门口,王阿姨在浇月季。她说,又去跑步?我说嗯。她说,年轻真好。
操场上,老周已经在了。他跑在最外圈,步子不大,落地很轻。我在他后面跟了两圈,然后像往常一样,并排坐在看台台阶上,看太阳从白杨树后面升起来。喷水器开始转了,水柱划出弧线,在晨光里一闪一闪。
我说,老周,我今天走了。他说,嗯。我说,以后可能不来了。他说,嗯。然后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,站起来,说,我该去扫文渊楼了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这回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晨光把他的花白头发照得发亮。他说,小苏,地每天都脏。但你已经知道怎么扫了。
他走了。蓝色运动服消失在操场出口的拐角处。
我一个人坐在看台上,坐了很久。操场上开始有人了,跑步的、散步的、来上体育课的。太阳升到白杨树顶,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堂堂的。清晨六点过去了,操场变成了白天的操场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走出操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跑道、草坪、单杠、水龙头、看台台阶。它们很快就会迎来新的一天,新的一批人。
但我已经知道怎么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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