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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白:收发室窗口的傍晚

季白:2026-04-16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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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回头。我怕一回头,就会看见那张铁皮托盘里,还放着一封手写的信,地址只写了“南京大学鼓楼校区中文系”,没有年级,没有班级,没有电话。而窗外银杏叶正在落,落得整个傍晚都是金黄色的。

景观湖景公园和傍晚时分的黄昏日落和多云的天空高清图片下载-正版图片505195832-摄图网

如果不是大一下学期那封迟迟未到的信,我大概永远不会和收发室产生任何关系。

收发室在行政楼一楼最偏僻的角落,夹在文印室和一间永远锁着门的库房之间。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门,玻璃上贴着“收发室”三个红色的即时贴字,“发”字的最后一笔翘起来了,像一片卷边的花瓣。我找过去是因为母亲说寄了一床棉被给我,查物流显示已签收三天,而我连一根棉线都没见着。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,我满脑子都是对学校物流系统的腹诽。但我没想到,那扇门一旦推开,就关不上了—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关不上,是后来每到下午四点半,我的脚就会自动往那个方向走。

收发室很小。一张漆面斑驳的木桌,一把藤椅,一整面墙的铁皮信箱,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排列着。每个信箱上贴着一个三位数的编号和所属院系的缩写,有些标签已经泛黄卷边,字迹洇开了,像被水泡过的处方笺。管收发室的是个老头,姓孙,七十出头,据说退休前是学校后勤的维修工。他常年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,左边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,右边口袋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着什么。他不太说话,大多数时候就坐在那把藤椅里,有人进来就抬一下下巴,意思是“自己找”。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,那种亮不是新东西的光泽,是时间一层一层包上去的浆,像老树的年轮。

那床棉被最终在029号信箱下面的地上找到了。快递单被撕掉了一半,只剩我的名字和手机号最后四位。我把包裹抱起来的时候,孙师傅在藤椅里说了一句:“下次留全号。”声音闷闷的,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。

后来我开始频繁地去收发室。起初是真的有东西要取——家里寄的冬衣、网上买的二手教材、同学寄来的明信片。后来东西取完了,我发现自己还是想去。说不清为什么。收发室有一种特别的气味,旧纸张、灰尘、铁皮信箱上薄薄的锈,还有孙师傅搪瓷杯里的浓茶,混在一起,闻起来像一段被妥善保存的旧时光。我喜欢那个气味。它让我觉得安稳,像小时候放学回家,闻见厨房里母亲炖的汤。

大二那年秋天,我开始在收发室帮忙。说是帮忙,其实就是下午四点半过去坐着,有人来取件就帮着找一找。孙师傅默许了我的存在,从杂物柜里翻出一把折叠椅,打开,放在藤椅旁边。那把折叠椅是坏的,坐上去会往后仰,必须时刻用脚尖点着地才能保持平衡。我没换,我习惯了那个角度——微微后仰,刚好能看见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树冠。

银杏树的叶子从绿变黄,从黄变落,落了又长。我在收发室那把坏掉的折叠椅上,看完了它的两轮春秋。也是在那里,我看见了这座校园里最完整的面孔。来收发室的人什么样的都有。有取了家里寄来的包裹当场拆开、举着一罐辣酱高兴得蹦起来的。有拿到成绩单后站在信箱前面拆、拆完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、眼眶红着走出去的。有每周来开一次信箱、每次都空的、下一次还是来的。有寄信的人——对,还有人寄信。用真正的信封装着,贴邮票,手写地址。那种信孙师傅会单独放在一个铁皮托盘里,不和其他邮件混在一起。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手写的,急不得。”我不太懂这之间的逻辑,但我觉得他说得对。

大三冬天的某个傍晚,收发室来了一位老太太。她不是学生,也不是教职工,穿着臃肿的棉袄,围一条红围巾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她说她要寄信,寄给她的儿子。信是手写的,信封上地址栏只写了“南京大学鼓楼校区中文系”,没有年级,没有班级,没有电话。孙师傅接过来看了一眼,说,这个可能收不到。老太太说,收得到的,他以前就在那里念书。孙师傅沉默了一会儿,把信放进了那个铁皮托盘里。老太太走后,我问他,真能寄到吗。他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,说,寄不寄得到是邮局的事,收不收这封信是我的事。

那封信在铁皮托盘里放了很久。我不知道它最终去了哪里。

大四上学期,银杏叶正黄的时候,我在收发室收到了一封自己的信。不是包裹,不是明信片,是一封真正的信。信封上的字迹我不认识,寄件地址是省内另一个城市的某个小区。我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页纸。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,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着,穿一件红色毛衣。信上写:“这张照片是我妈拍的,大二那年秋天。她说她这辈子最满意的照片就是这张,洗了两张,一张寄给我,一张存在她那里。上个月她走了,我在她枕头底下找到这张,背面写着我的学校地址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寄出去。现在寄给你,不是寄错了,是我想让这个地址替她完成这件事。谢谢你收到它。”

信的落款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。

我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抬起头的时候,孙师傅正看着我。他的搪瓷杯冒着热气,茶香和收发室的气味混在一起。他没问信上写了什么。他只是在藤椅里微微坐直了一点,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茶。然后他说:“今天的晚报到了,帮我分一下。”

我站起来,走到那面蜂巢一样的信箱墙前面。铁皮信箱凉凉的,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漆面下面细微的凹凸。我按照编号把晚报一份一份塞进去,有的信箱塞满了,报纸会弹出来一点,需要用手再往里推一推。窗外银杏叶正在落,金黄色的,一片一片,从枝头脱落,穿过空气,落在收发室门口的台阶上。孙师傅的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搪瓷杯里的茶该续水了。

我把最后一份晚报塞进317号信箱,关上铁皮小门。信箱墙恢复了它沉默的样子,几百扇小门紧闭着,每一扇后面都可能藏着什么——一封信,一张明信片,一份报纸,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,一个寄出了却永远没有被收到的秋天。

毕业那天,我最后去了一次收发室。孙师傅在藤椅里,搪瓷杯冒着热气,窗外银杏绿得正好。那把坏掉的折叠椅还靠在墙边,坐垫上留着浅浅的凹痕。我没坐,站在门口,把那扇贴着“收发室”三个字的玻璃门看了一遍。“发”字的最后一笔还是翘着,像一片卷边的花瓣。

我说,孙师傅,我走了。他嗯了一声。我转身的时候,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:“下次留全号。”

我没回头。我怕一回头,就会看见那张铁皮托盘里,还放着一封手写的信,地址只写了“南京大学鼓楼校区中文系”,没有年级,没有班级,没有电话。而窗外银杏叶正在落,落得整个傍晚都是金黄色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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