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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羡:夜雨寄北

许羡:2026-04-20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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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。檐角的积水还在滴着,嘀——嗒——,像钟摆,量着夜的深浅。

东阳诗词||步韵李商隐《夜雨寄北》集_归期

这雨,是黄昏时分开始落的。

起初只是疏疏的几点,打在瓦上,叮——叮——,清脆得像银针坠地。我正在窗下翻一本旧书,听见这声音,便放下书,推窗望去。天是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浸饱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坠着。院里的石榴树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,让雨点打着,一颤一颤的,像是冷得发抖。空气里漫着一种湿漉漉的土腥气,混着桂花的残香,说不清是清冽还是甜腻。

渐渐地,雨密了。从疏疏的几点,变成了沙沙的一片。那声音不再是叮叮的单音,而是千万种声响混在一处——落在瓦上,是沉实的,笃笃的;落在叶上,是轻灵的,簌簌的;落在石阶上,是清亮的,嗒嗒的;落在水缸里,是圆润的,叮咚叮咚。这些声音层层叠叠地交织着,织成一张声音的网,把整个黄昏都罩住了。天色愈暗,雨声便愈显得大,大到后来,反而觉得静了——一种满满的、厚厚的静,像冬天盖的新棉被,把人整个儿裹在里面。

我重新坐下来,却再也看不进书了。雨声是有魔力的,它不让你专心做任何事,只让你听它,想它,被它一点一点地带到别处去。带去哪里呢?大约是北方。

你住的那座北方小城,此刻大约还没有这样的雨。北方的秋是干爽的,天高云淡,风是脆的,吹在脸上,像薄薄的刀片。那里的雨是少的,偶尔来一场,也是匆匆的,哗哗地落一阵,便收住了,像个爽利的北方人,话说完就走,不拖泥带水。不像南方的雨,缠缠绵绵的,一下便是整日整夜,把天底下的一切都润得软了,潮了,生出些幽幽的青苔来。

可我偏偏爱这样的雨。爱它的不慌不忙,爱它的喋喋不休,爱它把日子拉得长长的、缓缓的,像祖母纺车上的棉线,一圈一圈,怎么也纺不到头。

记得有一年,也是这样的秋夜,你来南方看我。我们坐在一间临河的茶室里,窗外便是雨,便是河。雨点落在河面上,激起密密的涟漪,一圈叠着一圈,在昏黄的灯影里,明明灭灭的,像无数碎了又圆、圆了又碎的梦。河对岸是老屋的黑瓦白墙,让雨淋得湿漉漉的,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,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。我们都不大说话,只是喝茶,听雨,看窗玻璃上的水痕——那水痕是极有趣的,先是细细的一条,曲曲折折地往下淌;半路上遇见另一条,便汇在一处,变成更粗的一条,急急地往下坠;再遇见,再汇合,最后在窗框那儿积成小小的一洼,亮晶晶的,映着屋里的灯火。

你忽然说:“这样的雨,在我们那里是稀罕的。”

我说:“所以你要多住几日。”

你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着,把你的脸隔在一层薄雾后面,朦朦胧胧的,看不真切。窗外有船经过,橹声咿呀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渐渐消失在雨声里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时间不是直线往前走的,而是像这河上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荡开,荡到极远极远的地方,又悄悄地荡回来。

后来你果然多住了几日。我们撑着伞,在雨里走了许多路。去了湖边的亭子,看了雨中的残荷——荷叶都枯了,垂着头,让雨打着,发出噗噗的闷响,像是老人在叹气。去了山上的寺院,听了雨打芭蕉——那芭蕉叶极大,油亮亮的,雨点落在上面,声音是饱满的,圆润的,像无数珍珠滚落在玉盘里。还去了城郊的竹林,雨中的竹子是最好看的,青翠欲滴,每一片竹叶尖上都挂着一颗水珠,欲坠不坠的,风一过,便簌簌地落一阵,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
你走的那天,也下着雨。车站里人来人往,广播声,拉杆箱的轮子声,混着雨声,嗡嗡嘤嘤的。我们站在月台上,都没有撑伞,雨细细地落在头发上,肩头上。你伸出手,接了几滴雨,看了看,说:“南方的雨,果然是黏人的。”

火车来了。你上了车,隔着车窗向我挥手。雨在玻璃上画着曲曲折折的线,你的脸便在那水痕后面,渐渐模糊了。火车开动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李商隐的句子——

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

从前读这诗,只觉得好,却说不出好在哪里。那一刻却忽然懂了——诗人写的,不是雨,是等待。是此刻的雨,也是将来的雨;是此刻的想念,也是将来某一天,两人对坐着,说起今日想念时的那一份心情。雨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洇开,洇成一团模模糊糊的墨晕;可是那墨晕中间,却有一点极浓极浓的核,是时间化不掉的。

今夜的雨,和那年的雨,大约是一样的。一样的黄昏时分开始落,一样的沙沙簌簌,一样的缠缠绵绵。只是窗前少了一个人,少了一杯茶,少了几句让水汽润得软软的话。窗玻璃上依然淌着水痕,细细的,曲曲折折的;可是再没有另一条水痕,在半路上与它汇合了。

雨还在下。瓦上的声音渐渐沉了,像是说累了,放慢了语调。夜已经深透了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,让雨声闷着,瓮声瓮气的。我提起笔,想给你写几个字。写什么呢?就写这场雨罢。写它怎样从黄昏落到深夜,写它怎样把整个江南都润得软了,写窗玻璃上那些独自流淌的水痕。

古人说,夜雨寄北。我今夜也寄一场雨给你罢。你在北方的干爽里,大约拆开这封信时,能闻到些南方潮湿的秋意。信纸是软的,字迹是洇的,那是雨的缘故——这雨走了千里万里,到你这儿,大约只剩下这一点点潮气了。

雨停了。檐角的积水还在滴着,嘀——嗒——,像钟摆,量着夜的深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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