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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梦蝶:巷口的馄饨摊

周梦蝶:2026-04-20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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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夜又想起这些,便坐不住了,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高楼,是霓虹,是川流不息的车灯。巷子是没有了,馄饨摊也没有了。可是闭上眼睛,我好像又看见了那盏灯——在暮色四合的时候,在巷口,一点一点地黄起来,温温的,茸茸的,像一颗刚刚孵出来的,雏鸟的心。

诸城路边这家小馄饨摊,一摆就是13年~-半岛网

巷口那盏灯,每晚总是亮得最早。

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,暮色像一张薄薄的宣纸,被晚风轻轻地吹着,从屋檐上铺下来,从树梢上挂下来,从行人的肩头滑下来。这时分,巷口的灯便亮了——不是豁然一下亮起来的,是渐渐地,一点一点地黄起来,像有人用一支极软的毛笔,在那团昏暗里,慢慢慢慢地点出一朵光晕来。光晕是橘黄色的,温温的,茸茸的,在薄暮里微微地颤着,像一颗刚孵出来的雏鸟的心。

灯下便是馄饨摊。说是摊,其实不过一副挑子,一头是炉灶,一头是案板碗盏。炉灶是旧铁皮打的,让烟火熏得乌黑,只有炉口那一圈,透出些暗红的光,呼——呼——,火舌一舔一舔的,像一只耐心的猫。案板却是干干净净的,木纹让水洗得发白,上面排着包好的馄饨,整整齐齐的,像一群白鸽子,收着翅膀,安安静静地伏着。

摊主是个妇人,五十岁上下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利利落落的。她的话不多,只是低头忙活着,偶尔抬起头来,对熟客笑一笑,眼角的皱纹便漾开来,像投石入水,一圈一圈的涟漪。她的手是极巧的,左手托一张皮子,右手拈一小竹片,在肉馅盆里一抹,往皮子上一抹,手指几下一捏,一只馄饨便成了。那动作是极快的,却又极从容,像燕子掠过水面,轻盈盈的,不着一点力气。我看得久了,竟觉得那不是在做馄饨,而是在做一种极细致的手艺,比如刺绣,比如捏糖人儿。

汤是整日熬着的。骨头,虾皮,紫菜,还有几样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,都沉在锅底,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。那香气便随着水汽升上来,散开去,在巷子里慢慢地走。香气是厚的,却不腻;是浓的,却不艳;闻着闻着,肚子便忍不住叫了一声,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,被这香气轻轻地唤醒了。

“一碗馄饨。”我说。

她点点头,也不答话,从案上数出十几只馄饨,哗啦投进滚水里。馄饨们先是一沉,随即又浮上来,在沸汤里翻着身,皮子渐渐变得半透明了,透出里面粉红色的肉馅,隐隐约约的,像裹着一层薄纱。她拿长筷子轻轻拨着,又往碗里撒了些虾皮、紫菜、榨菜末,一小勺猪油,几滴酱油。等馄饨煮得了,舀一勺滚汤冲进碗里,嗤的一声,香气便炸开了,那猪油化开来,在汤面上漾出无数小小的油花,亮晶晶的,像碎了的虹。馄饨捞进碗里,最后撒上一把葱花——那葱是现切的,碧绿生青,落在热汤上,便有一股极新鲜的辛辣,混着骨汤的醇厚,直往鼻子里钻。

捧着碗坐下来,先不急着吃。碗是粗瓷的,厚墩墩的,捧在手里,热便从掌心一路传上去,传到胳膊,传到胸口,传到那些冷了的、倦了的地方。汤是清的,却又不是水那样的清,是带着一点乳色的,像晨雾将散未散时的天色。馄饨卧在汤里,皮子薄得几乎透明,褶子捏得细细的,像姑娘的裙边。咬一口——先是皮的滑,软软的,糯糯的,在舌尖上一触便化开了;然后是馅的鲜,猪肉的香,虾茸的甜,还有姜末的一点辣,都裹在一团小小的、滚烫的汁水里,在嘴里漫开来。那烫是恰到好处的,不是灼人的烫,是温温的,像冬天早晨的被窝,让人舍不得咽下去。

吃馄饨的时候,我常常会想起一些很远的事情。想起小时候,冬天的傍晚,母亲也常在厨房里包馄饨。我趴在桌边看,看她的手指怎样一捏一翻,一只馄饨便亭亭地立在那里。窗外是呼呼的北风,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,母亲的身影便在那雾气里,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淡墨的画。馄饨煮好了,一家人围着桌子,热气腾腾的,吃得呼噜呼噜响。那声音现在想起来,竟比什么音乐都好听。

这巷口的馄饨摊,倒像是从记忆里搬出来的。一样的昏黄的灯,一样的骨汤的香气,一样的安安静静的等待。来吃馄饨的人,也多是熟面孔——下夜班的工人,晚自习的学生,还有几个住在附近的老人,颤巍巍地坐下来,慢慢地吃,慢慢地喝汤,临走时总要说一句:“今天的汤,鲜。”她也总是笑一笑,眼角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。

有一次去得晚了,摊子正要收。她见我来了,便又把炉子捅开,重新烧水。我说不必麻烦了,她摇摇头,说:“这么晚回来,肚里总是空的,吃点热的再睡。”语气淡淡的,像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那一刻,巷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灯影摇摇晃晃的;可是我捧着那碗馄饨,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稳了。

后来巷子拆了。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馄饨摊,也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的馄饨。有时深夜饿了,也去别处吃过几回,汤是汤,馄饨是馄饨,味道都不坏,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?大约是那盏灯,是那些在暮色里渐渐亮起来的光;是那双手,是那些燕子掠水般的轻巧;是那一笑,是那些眼角漾开的细细的涟漪。

今夜又想起这些,便坐不住了,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高楼,是霓虹,是川流不息的车灯。巷子是没有了,馄饨摊也没有了。可是闭上眼睛,我好像又看见了那盏灯——在暮色四合的时候,在巷口,一点一点地黄起来,温温的,茸茸的,像一颗刚刚孵出来的,雏鸟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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