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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清野:灯火

顾清野:2026-04-21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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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渐渐深了。灯还亮着。火焰在灯罩里轻轻地呼吸着,把光一呼一吸地,送满整个屋子。我放下书,看着那灯,像看着一颗温热的、跳动着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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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又来了。这是冬日里最不经用的时辰——方才日头还挂在西墙头上,一转眼便沉了下去,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,像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一滴朱磦。暮色便从那一抹红的反面渗出来了,先从墙角,从树根,从屋檐的阴影里,一点一点地浓起来;然后漫过台阶,漫过窗棂,漫过茶几上那只青瓷的杯盏。屋子里的物件,一件一件地暗下去,先是失去了颜色,再是失去了轮廓,最后只剩些模糊的影子,虚虚地浮在暗里。

这时候,灯便该亮了。

不是那种豁然一下把整个屋子照得雪亮的灯——那太粗暴了,像是不由分说地把夜赶走。我喜欢的,是那种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灯。先是灯芯上冒出一点橘黄的火星,颤颤的,嫩嫩的,像是刚从冬天的土里钻出来的第一茎草芽;然后那火星慢慢舒展,慢慢饱满,长成一朵小小的火焰,稳稳地坐在灯芯上,像一个盘腿打坐的小沙弥。光便从这一朵火焰里漫出来,一圈一圈地,像水面的涟漪,荡到墙上,墙便暖了;荡到桌上,桌便柔了;荡到书页上,字便活了。

我捻亮桌上的这盏旧台灯。灯罩是米黄色的,棉纸做的,用了许多年,让灯焰熏出深深浅浅的焦痕来,像老茶树叶子上的褐斑。光从纸里透出来,便不是那种刺目的白,而是一种温润的黄,像上好的蜂蜜,稠稠的,缓缓的,能把整个屋子都浸在里头。在这样的光里看书,字是一个一个浮出来的,不是跳出来的,看着不累。有时候读到会心处,抬起头来,便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,大大的,虚虚的,也跟着我抬头,像另一个我,在墙的那一面,过着另一种安安静静的生活。

忽然便想起许多许多年前的灯火来了。

最早的记忆,是祖母的一盏油灯。灯盏是陶土的,赭褐色,敞口,鼓腹,像一只蹲着的小兽。油是菜籽油,点起来有一股子青气味,不算好闻,可是闻惯了,便觉得那是夜晚本身的味道。灯芯是棉纱搓的,浸在油里,只露出短短的一截。火焰是极小的,黄豆那么大,黄黄的一粒,在穿堂风里微微地晃着,把祖母的影子也晃得忽大忽小。祖母便在这样一粒小小的光底下,眯着眼,一针一针地纳鞋底。麻线抽过布面,嗤——嗤——,声音细细的,密密的,像蚕在吃桑叶。我躺在旁边的竹榻上,看着那粒灯火,看着墙上晃动的影子,看着看着,便睡着了。梦里那粒灯火还在,像一颗小小的橘子,悬在夜的深处,怎么也不落。

后来是乡下的夏夜,晒谷场上的灯火。那时节,村里还没有电,晚上乘凉,家家户户都搬出竹床、竹椅,聚在晒谷场上。有人在木杆上挑起一盏马灯,灯罩让风吹着,火光便一窜一窜的,把围坐的人脸照得忽明忽暗。大人们摇着蒲扇,讲些陈年旧事,讲些鬼怪狐仙。我们小孩子挤在一处,听得又怕又爱听,眼睛紧紧盯着说话人的嘴,余光里却是那盏灯——仿佛只要灯还亮着,那些故事里的东西便不敢真的走出来。萤火虫在稻场边上飞着,一盏,两盏,三盏,和那马灯遥遥地应着,像是天上落下的星星,又像是地上升起的灯火,分不清了。那时候觉得,夜晚便是一只极大的萤火虫,提着它那盏冷冷的、蓝莹莹的灯,在人间慢慢地飞。

再后来,是冬夜读书的灯火。少年时住在学校的宿舍里,每晚熄灯后,便点起蜡烛来。烛火比油灯亮,也比油灯娇气,风一吹便摇摇欲坠,要用手拢着,像护着一只怯怯的小雀。烛泪淌下来,在桌上凝成白白的一滩,摸上去温温的,滑滑的。有时看书看得入迷,忘了时间,忽然听见窗外的鸡啼,抬头看时,蜡烛已经燃到尽头了,只剩一小截烛芯立在烛泪里,火焰薄薄的,蓝蓝的,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。窗纸已经透出些青白来——天亮了。那一整夜的灯火,把少年的寂寞都照透了,也把书里的字一个一个地照进了心里。

这些灯火,现在都到哪里去了呢。

窗外的城市是不夜的。路灯,车灯,霓虹,广告牌,楼宇的窗灯,密密匝匝的,把夜晚织成了一张明晃晃的网。在这样的夜里,是不需要点灯的了——到处都有光,到处都亮堂堂的,夜晚几乎不像夜晚了。可是我总觉着,这样的光,是冷的。它把黑暗赶走了,却也把黑暗里那些软软的、暖暖的东西,一并赶走了。从前在油灯底下,夜是很深的,深得看不见底;灯火便是在那样的深里,亮着一小团暖,像冬天呵出的一口热气,虽然小,却是活的。现在的夜是浅的,浅得一眼就能望穿,再没有那种深沉的、可以躲藏的地方了。

前些年去一个古镇,夜里住在临河的旧宅里。入夜后,主人送来一盏油灯,说是老规矩。我点亮了,把电灯熄掉。火焰跳了两跳,便稳住了,黄黄的光漫开来,把雕花的窗棂映在粉墙上,影影绰绰的,像一幅淡墨的画。推开窗,河水在下面流着,黑黢黢的,看不见波光,只听见水声,潺潺的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对岸的人家也亮着几点灯火,隔着河,朦朦胧胧的,像隔着梦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夜晚又变深了,变得和记忆里一样深,一样静,一样软。我便在那样的深静软里坐了很久,什么也不想,只是看着那盏灯,像看着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。

今夜又是这样的黄昏了。我捻亮灯,把那本读了一半的书翻开。灯光落在书页上,把纸色染得暖了,字便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,像冬天早晨,霜地上的脚印,一个一个地显出来。窗外有风声,有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,有楼上人家电视机低低的说话声。可是这些声音,到了灯光里,都变轻了,变远了,像是隔着厚厚的东西传过来的。

灯静静地亮着。我忽然想,这一盏灯,在许多年后,会不会也变成谁的记忆呢。会不会有一个人,在另一个冬天的黄昏,捻亮另一盏灯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有一个人的窗子里,透出的这一团黄黄的光。

灯火是会传下去的罢。像祖母的油灯传给了母亲,像母亲的手电筒传给了我,像我的台灯,也许有一天,也会照在另一个人的书页上,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,从黑暗里浮出来。

夜渐渐深了。灯还亮着。火焰在灯罩里轻轻地呼吸着,把光一呼一吸地,送满整个屋子。我放下书,看着那灯,像看着一颗温热的、跳动着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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